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左右都退了,門掩上,只留郭嘉在隔壁耳房候著,隔著一道屏風,聽不見這邊說話。
曹嵩是被家人扶進來的。老頭子一夜沒睡,眼睛裡全是血絲,進門先站定,整了整衣襟,要行大禮。
陳鴻起身,親手把他攙住,按到客位上坐下,又讓人上了熱茶。
「老大人不必多禮。這裡沒有王爺,只當長輩來坐坐。」
曹嵩捧著茶碗,手還在抖,一口沒喝。他坐了又起,起了又坐,幾次張口,又咽回去。
陳鴻也不催,自己先端著茶,慢慢等。
……
半晌,曹嵩才朝門外招了招手,家人捧上一隻陳舊的小木篋,雙手擱到案上,又退了出去。
這木篋不起眼,外包一層褪色的青布,銅鎖都鏽了。曹嵩自己沒開,先把那層青布一層一層撫平,才從懷裡取出一把小鑰匙,插進銅鎖,「咔」地一聲,開了。
「王爺。」
老頭子聲音發顫,「老臣今日來,不是攀附,不是求賞,是替祖父,還一樣東西。」
「老大人但說無妨。」
曹嵩深吸一口氣,從頭講起。
……
他講的是自己的養父,曹騰。
曹騰,字季興,沛國譙人,年少入宮,先侍順帝於東宮,後遷中常侍。當年桓帝得以入繼大統,曹騰與幾位大臣一同定策,功成之後,封費亭侯,遷大長秋,加位特進。在宮裡當差三十餘年,奉事四帝,史書上說他「未嘗有過」,從不攬權,也不結死黨,是宦官裡頭少有的善終之人。
「祖父臨終之前,把老臣叫到榻前,別的都沒交代,只把這隻木篋交到老臣手裡。」
曹嵩指著那隻篋。
「祖父說,此篋所藏,干係極大,不到天下將定、明主出世的那一天,誰也不許開。老臣這一輩子,守著它搬了好幾回家,兵荒馬亂,什麼都丟過,唯獨這隻篋,貼在身上,沒離過。」
……
篋里,是三樣東西。
一截舊玉,一縷褪色的紅繩,一卷絹帛寫成的密記,還有一方拓印下來的費亭侯舊印。
曹嵩先不開口,把那捲密記,雙手遞給陳鴻。
陳鴻展開。
絹帛發黃,字跡是曹騰親筆,一筆一畫,端正得很。密記不長,先寫年月,寫那時候宮中的形勢,再寫一樁只有大長秋才知道的秘事——桓帝一朝,宮中曾於極隱秘處存下一脈,不載玉牒,不入宗譜,為避內廷傾軋,由曹騰親自安排,送出宮外,托給潁川陳氏一族,改姓隱匿,玉分兩半,半存宮中曹家,半隨此子,日後合玉為憑。
密記末尾,曹騰親筆寫了一句:此子非尋常百姓,乃應運而興之人,老奴受先帝厚恩,畢生保全,留待亂世,以待明時。
字到這裡,墨色比前頭深一分,像是寫這句時,手是抖的。
……
書房裡靜了下來,只剩炭火噼啪。
陳鴻看完密記,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怔忡,把絹帛輕輕放回案上。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伸手,把那截舊玉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老大人說,玉分兩半,另一半,在這孩子身上。」
「正是。」曹嵩忙道,「王爺若肯讓老臣看看,自小隨身佩戴的物件……」
陳鴻沒急著取,先問了幾句。
「密記上寫的那年,是哪一年?孩子送出宮,走的哪條路,由誰抱到潁川?那老僕姓什麼?」
曹嵩一一答了,年號、出京的道口、老僕的姓氏,跟密記上寫的,分毫不差。答完,老頭子自己都鬆了口氣,這些答案他背了幾十年,就怕記錯一個字。
……
陳鴻起身,從內室取出一隻小小的木匣。
匣子裡,躺著另外半塊玉,用一根舊紅繩穿著,邊角磨得溫潤,是他這具身體從小戴到大的東西,一直收著,從沒摘過。
他把兩半玉,並排放在案上,一拼。
斷口嚴絲合縫,恰成一塊完整的玉,紅繩也是同一縷,從中間斷的,顏色都對得上。
曹嵩湊過來看清那合攏的玉,渾濁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只連連點頭。
「對上了……真對上了……」
……
曹嵩緩過來,趕緊把話說在前頭。
「王爺,老臣先說清楚,這層干係太大,萬萬不能傳出去。」
他佝僂著背,越說越急。
「當今天下未定,這密記一旦見光,旁人要麼說王爺攀附,要麼說曹家偽造。老臣的意思,今夜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裡,王爺認下這份心意,東西仍由曹家收好,到老臣帶進墳里,最穩妥。」
這是他備了一路的話,只求別給攝政王惹禍。
……
陳鴻卻搖了搖頭。
他把合攏的玉重新掰開,又慢慢拼上,抬起眼。
「老大人,我問你一句。曹大長秋當年費這一樁心思,守這隻篋,是想把它帶進棺材裡爛掉,還是想等到明主出世的那一天,讓天下人都知道?」
曹嵩一怔。
「祖父寫的是『留待亂世,以待明時』。」陳鴻指著密記末尾那句,「待明時,就是要見光的。藏起來,才是辜負他老人家一輩子。」
曹嵩張著嘴,半天,那套準備好的穩妥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
陳鴻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這盤棋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前頭兩次勸進,都被他壓下了。壓,是因為火候不到,名分這一層,光靠眾人擁戴不夠,缺一樣擺在明面上的硬憑據。朝臣嘴上說天命所歸,心裡總還要問一句:你憑什麼?
這個問題,自己不能開口說。王自己說自己應運而興,那是自吹,說一百句也輕。
可要是由曹家、由曹大長秋的後人,把這卷幾十年前的密記、這對半玉,在大朝會上親手擺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這是先帝老臣、三世舊人替天作證,不是王自己表功。
第三次勸進,要的就是這一錘。
……
屏風那頭,郭嘉搖著扇子進來,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大概,忍不住開口。
「兄長的意思,是這東西,不但不藏,還要擺到朝堂上去?」
「擺。」陳鴻轉過身,「但我一個字不講。」
「憑據讓曹家出,話讓曹孟德說。我只站著聽。」
郭嘉扇子一搖,笑了。
「別人搶破頭要自己說的話,兄長倒好,全推給旁人說。這一招,嘉服。」
「自己說,是僭越;別人說,是天命。」陳鴻道,「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
曹嵩到這會兒才回過味來,撲通又要跪,被陳鴻一把扶住。
「老大人不用謝。這樁事,怎麼講、什麼時候講,得先跟孟德通個氣。這密記是曹家守的,半玉是曹家傳的,到了朝上,得由他親口講出來,旁人接不住。」
「老臣明白,明白!」曹嵩這回是真落了心,連連鞠躬,「只要王爺用得上,祖父在天之靈,也能閉眼了。」
陳鴻把密記、舊印、半玉,重新收回木匣,推回曹嵩面前。
「東西,老大人先帶回,交還給孟德。明日,本王設私宴,只請他一人,把這樁事,跟他講透。」
郭嘉挑了挑眉,躬身應下,去安排宴席。
窗外,月亮上來了,照得書房一地清光。陳鴻望著案上那隻舊木篋,這盤壓了兩次的棋,第三回,該落子了。落下去,就不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