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宴設在攝政王府後園的小廳,沒有樂伎,沒有陪客,一壺酒,幾樣家常菜,炭盆燒得暖。
曹操接到帖子,獨自赴宴,連隨從都留在府外。
兩人對坐,先飲了幾杯,說的都是河北的雪、青州的鹽、酸棗會盟的舊人,誰也不先提正事。
酒過三巡,陳鴻從案下取出那隻舊木篋,開啟,把曹騰親筆密記、費亭侯舊印拓、合攏的半玉,輕輕推到曹操面前。
「令尊昨日,來過書房。這是你祖父曹大長秋,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
曹操的目光先落在那方舊印拓上,再落到絹帛密記,最後才是那塊玉。
費亭侯的印,是祖父封爵之物,家裡舊存的摹本他從小看到大,筆法章法,一眼不會錯。他的手慢慢伸過去,把密記展開,湊到燈下一行一行讀。起初眉頭還松著,讀到「秘存一脈」那幾句,眉頭慢慢鎖上;讀到末尾「應運而興」四個字,手一抖,紙角顫了一下。
「這……這是祖父的親筆?」
陳鴻把曹嵩所述,桓帝朝宮中秘存、曹騰親自送出、托於潁川陳氏、玉分兩半密記為憑,平平靜靜講了一遍,一字不添,一字不減。
曹操僵坐半晌,先是不信,說祖父一生謹慎,這樣大的事,家裡從沒聽人提過。可他把密記又從頭看了一遍,那館閣體裡收筆的小鉤,跟家裡留下的祖父手札分毫不差;半玉的斷口,也對得上家裡供著的舊物。
不信,也得信。
……
接下來是很長的沉默。
曹操捧著那捲絹帛,腦子裡翻江倒海。他想起小時候家裡供著的費亭侯牌位,想起父親一輩子守著那隻誰也不許碰的舊箱子,原來箱底壓的是這個。他又抬頭看陳鴻,把這些年的事一樁一樁重過一遍——平關中,收涼並,破袁紹,定青州,收徐州,這個人走到哪裡哪裡就平定,像有人早早替他鋪好了路。
「原來是這樣……」
曹操喃喃出聲,密記擱下,手撐著案沿,長長吐出一口氣。
陳鴻看著他,把話挑明。
「這東西,我不打算藏。」
曹操一抬頭。
「前頭兩次勸進,我壓著,是火候不到,名分缺一樣擺得出來的憑據。可這話從我嘴裡說,是自吹;得由你們曹家、由你祖父的後人,在大朝會上親口講出來,天下人才信。」
「明日朝會,先拜你為司空,行受冊之禮。禮成之後,你出列,把這卷密記、這對半玉、這方舊印,一件一件擺給百官看,講你祖父當年怎麼奉先帝厚恩、秘存一脈、以待明時。」
「講完,你呈上勸進表,率百官附議。這是第三次。」
……
曹操聽到這兒,已經全明白了。
他這一生,討董卓,剿黃巾,平兗州,跟袁紹爭,跟呂布斗,刀頭舔血。如今才看清,自己輔佐的這個人,正是祖父守了一輩子要等的明主。他不是來投一個新主子,是替祖父把這樁遺命,交到正主手上。
「王爺放心。」曹操起身,整整衣冠,鄭重一揖,「祖父守了一輩子,父親又守了一輩子,今日到臣這兒,該把它講給天下聽了。這幾句話,別人說,臣不放心;臣自己說,天經地義。」
陳鴻點頭,又補一句。
「只擺憑據,不吹擂。講你祖父,講先帝舊恩,別誇我一個字。」
「臣省得。」曹操把密記、半玉、舊印,一樣一樣收回木篋,貼身收好,「我曹家這張嘴,三代人都嚴,該講的講,不該講的一個字不多。」
……
次日,大朝會。
先拜司空。
鐘磬齊鳴,禮儀官捧出司空印綬、冊文,百官分列兩班。曹操更衣出列,跪受冊印,山呼參拜,禮官唱喏,百官朝賀,一套儀程走得齊齊整整。這位新司空位列班首,接過印綬時,殿中人人都看出來,朝廷這是把兗州來的曹孟德,當自家棟樑用了。原先還暗地裡掂量曹家會不會被拆用的幾個文臣,這會兒也都跟著肅立,再沒人作想。
禮成,百官歸班。
眾人以為今日就此散了,誰知班首的曹操沒動,反而雙手捧著那隻舊木篋,再次出列,走到殿中。
「臣司空曹操,有本奏。」
滿朝文武一愣。剛拜完司空,又有什麼本?
……
曹操不慌不忙,先把木篋開啟,取出曹騰親筆密記、合攏的半玉、費亭侯舊印拓,一件一件,雙手呈上,請禮儀官轉呈御座,又傳令百官傳看。
他朗聲開口,從祖父曹騰講起:桓帝朝定策之功,費亭侯封爵,大長秋任上,奉事四帝,未嘗有過;再講那樁宮中秘存一脈的舊事,怎麼送出宮,怎麼托於潁川陳氏,怎麼玉分兩半、密記為憑,怎麼臨終遺命「留待亂世,以待明時」。
他講得平實,不誇飾,不鋪陳,只把祖父的手跡、先帝的舊印、合得上的半玉,擺在百官眼前。
密記一卷傳下去,半玉一對接過來,滿朝先是竊竊私語,看到曹騰親筆、看到嚴絲合縫的玉,又一個個靜了。文班老臣裡頭,有幾個上了年紀的,早年聽過曹大長秋的名聲,此刻捧著那捲絹帛,手都在抖。玉是從中間斷的,兩截湊在一處,紋路、色氣、磨損全對上,做不得假;密記落款那方費亭侯舊印拓,更是曹氏傳家之物,旁人仿不來。
……
百官傳看完,曹操退回殿中,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表章,高舉過頂。
「臣曹操,率百官,第三次恭請攝政王上應天命,下順人心,早正大位。」
這一回,話音未落,文班武班呼啦啦跪了一片。
「恭請攝政王早正大位!」
前面兩次,勸進摺子遞上來,都被留中不發,眾人只當還要再等。今日密記見光、半玉為憑,天命有據,再沒人肯起身。
……
御座側旁,陳鴻按三辭的程式,先辭,言辭謙退,說自己德薄,不敢當,願繼續為漢室輔弼,不敢居大位。
百官固請,曹操又上第二道辭後表,把密記所載、人心所向,再陳一遍。
陳鴻再辭,說基業草創,四方未定,不可草草。
曹操率百官三請,密記、舊印、合玉擺在殿中為憑,寸步不退,說天命早定,非辭讓所能推。
程式走完了,一辭二辭三辭,一步沒少。天命有憑,人心歸附,這一回,壓不住,也不必壓了。
……
散朝後,百官三三兩兩退出去,議論的全是那捲曹騰密記。
郭嘉捧著這道第三勸的表章,踱進書房,往案上一放,笑眯眯地看陳鴻。
「兄長。」
「頭一份密記是司空亮的,第三勸也是司空帶的頭。這一趟,他是真賣力。」
陳鴻拿起表章,掃了一眼,放下,面上不動聲色。
「他比誰都急,急著替祖父把這樁事了了。」
郭嘉扇子一搖,意味深長。
「是急。」
「急得還這麼賣力,嘉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
陳鴻沒接這句,只把表章壓好,提筆批下准允,擱了筆。
窗外,鄴城的日頭正好,照得殿宇一片金。三勸已過,人心已定,只差一場正式的受禪大典,擇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