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勸已過,剩下的就是擇吉日,築壇,受命。
地點定在洛陽。漢室宗廟、先帝陵寢都在北邙,小皇帝劉熙、竇太后也在洛陽,這一場禪讓,不能在鄴城草草辦了。
工程官領了命,在洛陽南郊築起一座受禪台,三層,青磚白石,台上設昊天上帝之位,台下列文武兩班,台南馳道筆直,直通南宮。趕了二十餘日,台子落成,又卜了一個吉日。
……
吉日這天,天沒亮,百官就齊了。
鐘磬九響,旌旗從南宮一直排到台下。甲士分列馳道兩側,長槍如林,一路站到南郊。洛陽百姓擠在道旁,隔著圍擋往裡看,這些年亂世看慣了兵戈,今日這場大典,人人都想親眼瞧一瞧新天子是什麼模樣。
小皇帝劉熙,年方七歲,由太后抱著登上受禪台,手裡捧著傳國玉璽與禪位詔書。孩子不懂這些,只覺得今天人多、鼓響,緊緊攥著太后的衣袖,眼睛東張西望。竇太后一身朝服,面無表情,把詔書和玉璽一雙手交出去,禮成之後,退到台側,全程沒掉一滴淚,也沒說一句怨言——她比誰都清楚,這是唯一能保全母子的路。
台側,曹騰那捲密記、那對半玉、那方費亭侯舊印,另設一案,陳列在昊天上帝位旁,作為天命之憑。曹操班首立著,今天這卷東西,還是由他主講。
先讀禪位詔。
詔是文班擬的,先敘漢室四百年基業,再敘季世板蕩、群雄並起,今日天下粗定,皆賴攝政王撥亂之功;又敘曹大長秋當年秘存一脈、合玉為憑、應運而興的舊事,最後一句,禪位於攝政王,擇吉受命。
禮官宣讀完,劉熙把玉璽與詔書,雙手捧過頭頂。
……
按三辭三讓的舊例,這一回還要再謙辭。
陳鴻登上台,先辭,說自己德薄功淺,撥亂只是臣子分內事,願繼續輔佐漢室,不敢當此大位。話說得懇切,台下文班有幾個老臣,當場紅了眼眶——他們是看著漢室一路塌下來的,如今有人肯把天下這麼穩穩接過去,比什麼都強。
百官固請,曹操出列,再陳天命有憑、人心歸附,密記舊印合玉俱在,非辭讓所能推。他捧起那捲曹騰密記,當眾又講了一遍,從桓帝朝秘存一脈講到今日應運而興,滿朝肅然。
陳鴻再辭,說四方還有未定之地,荊州、交州、西域都沒收攏,不可草草受禪。
曹操率百官三請,說天命早定,遲則生變,海內已望新朝如望甘霖。百官跟著跪倒一片,呼聲從台上滾到台下。
第三回,陳鴻這才不再推,整衣,南面而立,雙手接過那方傳國玉璽。
一辭二辭三辭,一步沒少。台上台下,山呼「萬歲」,聲浪一波壓過一波,馳道兩旁的甲士長槍頓地,震得青磚都在響。
……
登基大典。
陳鴻更衣,登壇,告祭昊天上帝,讀祭文,告以受命。祭文不長,不誇功,只說撥亂反正、與民休息幾句。禮成,退回南宮,受百官朝賀。山呼萬歲三迭,鐘鼓齊鳴,台下甲士再一次頓槍,聲震郊野。
定國號,改元。
國號曰陳,改元永安,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鰥寡孤獨各有粟帛。新朝不推倒舊制,漢家的律令、官制、曆法,大體沿用,只把攝政、假黃鉞這些臨時名號,一併去掉。刑律從輕,田賦按青州、汝南那套驗過的成例定,不新立苛法,不擾民。
曹操拜太尉,錄尚書事,班首如故;郭嘉拜侍中、尚書令,參贊機務;張飛、趙雲、典韋一眾宿將,各升大將軍、將軍號,裂土封侯;沮授、田豐、荀彧、陳登、糜竺這些文臣,各按職司加秩。
封賞不搞一刀切。跟著從關中起家的老兄弟,爵位給足;新降歸附的地方官吏,不奪其位,只量才升遷,誰也不擔心被清算。徐州、青州、河北、兗州、豫州、司隸、幷州、涼州、益州、漢中,各處郡守縣令,一道詔書下去,各安其位,不必大換。詔書里只寫了一條:貪墨害民者,不論新舊,照律拿問。
……
對前朝,新朝有新朝的體面。
劉熙禪位之後,不殺,不囚,封為公爵,賜宅於洛陽,歲給俸祿,奉漢室宗廟祭祀,四時上祭,照舊由劉家的人主持。竇太后隨養於府,供帳一如舊制,不稱尊號,只養天年,府中僕從一個不裁。
這是比照當年禪讓的舊例,也是給天下人看:新朝受的是天命,不是踩著舊朝屍骨上來的。亂世里改朝換代,前朝宗室動輒被誅戮滿門,如今劉家平平安安,各地還在觀望的勢力,心裡那點恐懼先消了一半。
劉熙那個孩子,下台的時候還回頭問身邊的太監,以後還有糖吃麼。太監哭笑不得,回他,有,天天有。孩子這才踏實下來,被領著下台,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那方玉璽。
……
大典次日,大朝會。
百官朝賀已畢,陳鴻坐到御座上,第一道正經旨意,不是封賞,是攤圖。
巨大的輿圖鋪在御座前,宦官一層層揭開,中原、河北、青徐、兗豫、並涼、益漢,一塊塊都用硃筆點過,通紅一片。
郭嘉站在班首,搖著扇子替陛下報數:歸附的州郡多少,在冊戶口多少,倉里積糧多少,鹽鐵、錢鑄、商路,一筆一筆,全是實數。戶口報上來是多少萬戶,倉糧報上來是多少萬石,新開的墾田、官營的海鹽、貫通的馳道,他都報得清清楚楚,不摻一句虛的。滿朝文武聽著這些數字,心裡都有一桿秤——這不是空口說一統,是真金白銀、真田真糧攢出來的。
報完,扇子往圖上一點。
「陛下,內地九州,盡入版圖。」
「還剩三處沒點紅。」
扇子移到東南,先點荊州,再往下,點交州;最後一路往西,划過玉門關,落在西域那一大片空白上。
……
陳鴻的目光,先落在荊州。
荊州劉表,坐觀成敗這麼多年,如今新朝已定,天下只剩他這一塊還沒點頭;江夏黃祖,更是壓了孫策十年的舊仇。
扇子再往下,是交州士燮,遠在嶺南,聞新朝立,上表的使者其實已經在路上了。
至於玉門關外,那是另一盤棋,不急在今日。
陳鴻伸手,先把荊州、交州兩處,輕輕按住。
「先把這兩塊,收進門來。」
……
退朝後,郭嘉跟著陛下回內殿,扇子一收。
「陛下,荊州劉表,老病,觀望了一輩子,如今大勢去了,多半傳檄可定。倒是江夏黃祖,硬骨頭,不會降。」
「朕知道。」陳鴻道,「伯符那一刀,壓了十年,也該給他了。」
郭嘉笑了,也不多說,躬身退下安排。
帳外的值殿郎官捧著待批的摺子候著,陛下卻不急著看,只先把荊、交兩處的名冊要了過來。
陳鴻獨自在御座前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張點紅大半的輿圖。從關中起家到今日登基,一仗一仗,一塊一塊,走到這裡,海內已無大敵,剩下的只是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