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間看見這麼多屍體,哪怕多年行醫,還是受了很大的衝擊。
「先生受驚了。」沈硯低聲道。
態度還算是誠懇。
畢竟將對方強行擄過來,之前心情焦躁沒有多解釋,而現在多少算是有了個結果,心緒平復了許多。
而這個態度,讓男子感到意外,微微一頓的時候,沈硯拿出了帳冊,翻到記載藥材的部分,遞了過去。
「除了治療石飛俠,藥材是否足夠治療本縣及所屬村莊的瘟疫。」沈硯道。
男子眉頭一挑,結果帳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硯,眼中表情十分豐富。
在他看來,院子裡的這幾個年輕人都不怎么正常,但和尚超度王者時滿臉慈悲,現在又提到治療瘟疫。
知縣……
男子深吸一口氣。
「藥材的確充足,但治療瘟疫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瘟疫的難度不在於藥材,藥方要根據病情進行調整,其次是存在時間,若時間長了,根深蒂固短時間內無法根除,而最重要的一點,是人。」
男子說到這裡,拿著帳冊的手垂了下來,表情十分沉重。
「得了瘟疫的人並不會立刻表現出異樣,過一段時間才會顯化出來,而這一段時間,就給了瘟疫擴散的機會,等瘟疫、爆發出來,著手治療已經晚了。
而到了這個時候,人就會跑,官府也無法封鎖,就算根據病情調整了用藥,也很難讓每一個人都吃到,所以瘟疫最後的結果,就是大範圍的死人,可以讓一座府城,甚至一個州變為死地,所有活物都死了,瘟疫也就沒了。」
很殘酷的回答,卻獨到精準。
可沈硯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在這方面,他有遠超時代的經驗可供借鑑,這不足為慮,但剛要開口,一個念頭猛然躍入腦海,讓他立刻一頓。
天災之後起了瘟疫,以洪縣為中心,周邊村鎮的人都跑了,可流民大部分都被鏽衣幫吸納了,嚴格來說,瘟疫波及的範圍其實不廣闊,不然縣城、府城就都亂套了。
但是……
鏽衣幫就不害怕瘟疫?
難道有辦法徹底根治?
還是說,瘟疫的起因和他們有關?
沈硯想到這裡,心思一跳。
如果沒有有效的應對手段,怎麼敢吸納百姓,還能將幫會發展成一個有嚴密架構的組織?
而這些人之中,籍貫是洪縣的,有很重要的象徵意義,連續的天災,官府處置不力,百姓沒辦法出逃,到了鏽衣幫後,一切都好了起來,這些人怎麼可能不死心塌地?
而且現在人口被封閉起來,接觸不到外界,時間長了肯定離心離德。
如果順著這個思路推斷,刀疤臉給出的訊息不一定可靠,以他的地位,接觸不到核心機密,裹挾百姓的行為,在他看來是一份功績,但對總壇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日常罷了。
如果只是行動不慎,單純的被發現後剿滅,恐怕並不會引來什麼反應。
「但突襲的人是我,還有石飛俠這麼一個『叛徒』,所以才……」沈硯眉頭緊皺。
還是小看了鏽衣幫啊。
這鏽衣幫的謀劃夠深遠的。
表情的變化,被男子看在眼中,嘆了口氣,表情之中略帶無奈。
「公子……」
沈硯擺了擺手,因為這個發現,導致剛穩定下來的心情又變亂了。
而此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縣衙的衙役走了進來。
「知縣大人,棺槨已經到了,就在門外。」
「嗯?」沈硯從沉思中清醒過來,看了一眼,微微有些迷茫:「哦,多少錢?」
「顏屠縣尉付過錢了,另外還叮囑在下,不許收知縣大人的銀錢。」衙役道。
顏屠?
沈硯一愣。
縣衙重要官職有四個,知縣、縣丞、主簿、縣尉,除了自己這個主官之外,三人之中顏屠被安排的事情最多,不覺得麻煩,還主動付錢?
「這是何意?」沈硯不解。
「他說您是個好官。」衙役道。
沈硯一愣。
「其實我也這麼認為。」衙役說著,往前湊了半步,慢慢開口:「我姐夫在府城的小飯館當堂倌,但早就斷了生計,苦熬到現在,家裡揭不開鍋,還被糧店夥計刁難。
而那天您出現了,後來所做的一切,姐姐、姐夫一家能活下去,姐夫稍了話來,他說他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好壞,您是個辦實事的,他們一家都感謝您的活命大恩。」
話簡單直白,還很樸素,但一種別樣的情緒湧上心頭。
沈硯有些呆愣。
道理其實就這麼簡單。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沈硯曬然一笑。
想的多了,思維容易走進死胡同,新發現影響了自己,但不管鏽衣幫的謀劃有多深遠,目的是什麼,還是以人當做根基。
但鏽衣幫是靠軌跡,而身為知縣,卻是正道。
高下立判,時間久了,一切不辯自明。
只要情況好轉,訊息的傳遞速度是很快的。
沈硯堅定了內心,驅散了亂七八糟的想法。
看了一眼身前,衙役正在指揮成殮屍身。
轉過身來,看先身側男子。
「明日有勞先生隨我同行,到下屬村莊診斷,摸清病情後,給出針對性藥方。」沈硯道。
而男子卻沒有立刻回應,臉上有些驚訝。
一方面確定了身份之後,覺得這個年紀的知縣,出乎意料,而另一方面,則是這快速的轉變讓人好奇,難道因為兩句誇獎,就不在乎治療難度?
「知縣……」
「必定給先生一份豐厚的診金。」沈硯道。
這話一出,態度已經明確了,男子知道再說什麼也都沒用了,長嘆一聲,沉默下來。
院子裡屍身成殮在繼續,沈硯沖明澈揮了揮手。
「你去吳記藥鋪抓藥。」
明澈點頭離開,沈硯又看了眼剩下二人。
「孟遷,明日你隨我同往縣衙,結束後,無待子隨我去村莊勘察。」
二人點了點頭。
沈硯找了間屋子走了進去,鋪開紙張,提起筆,相對以前寫的有些慢,卻更加認真。
入夜。
沈硯還在繼續,而書寫的紙上,綻放出淡淡的金光。
直至天亮,沈硯停了下來,將奏摺合上,紙張摺疊起來,然後換上了屬於他的知縣官服,將奏摺和紙張拿起,走出屋門。
孟遷和無待子察覺到了動靜,幾乎同時走了出來。
那男子背起了藥箱,也準備好了。
沈硯掃了一眼,石飛俠的房門半開,小女孩扒著門縫看了看。
「石飛俠就勞煩姑娘了。」
女孩點了點頭。
沈硯一揮手,四人同時走了出去。
洪縣縣衙,大門敞開。
可能和心情有關,他覺得今天的縣衙彷佛一掃陰霾,給他一種明亮的感覺。
心情好轉,大步走了進來,轉了個彎,發現縣丞、主簿、縣尉,三人都在,身後還跟著各自的小吏,身邊擺著幾個開啟的箱子,裡面是厚厚的冊子。
「諸位辛苦了。」沈硯拱手道。
所有人同時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