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看得很精準。
「我的確不甘心,覺得生不逢時。」斗笠男憤恨道:「而且我只是性格耿直,卻被人排擠,最後遭到貶謫。」
這讓沈硯微微心思一動,這麼一說,斗笠男具體的身份範圍又擴大了一絲。
但也沒想太多,遭遇了這麼多情況,關鍵時刻還能守住了本心,已經很難得了。
靖朝的武官體系是謝明襄一手打造的,最核心的一條就是靠軍功晉升,而謝承煦繼位後沒有北伐開戰的意思,基層武官的升遷之路近乎停滯。
除非進入邊軍,但也只是被動防禦,而且如今還有重文輕武的苗頭,再加上性格不討喜,升遷無望。
所以鏽衣幫的出現,幫助百姓渡過天災的說法,成了他情緒的宣洩口。
「原本想做一番事情,卻沒想到被算計了,還被抓住把柄,好在他們也有所顧忌,對我並沒有太多限制。」斗笠男道。
「所以你只能透過怠惰,陽奉陰違來處理,所發現的一切無出可說,白琮和鏽衣幫的勾連,洪河的視若無睹,都讓你很是苦惱。」沈硯道。「好在你察覺了錯誤,願意做出改變,證明你還是靖朝的官員,所以我願意相信你,也願意給你一個機會,我不深究你的真實身份,只是合作剷除鏽衣幫。」
他在一點點的引導斗笠男的思維,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神情微微一動,聲音深沉再度響起。
「今古北邙山下路,黃塵老盡英雄。」
斗笠男愣了一下,從未聽過的句子,透著些無奈,不理解為什麼會說這個,而緊跟著,後面的句子出口,不但加重了無奈,而且讓心情更加沉重。
「人生悵恨水長東,胸懷誰共語,遠目送歸鴻。」
斗笠男聽著有些呆了。
就算他是武者,做不出詩詞,但也聽得懂,尤其是『人生悵恨水長東』這一句,道盡心中苦楚,深深共鳴。
道主懂我!
哪怕沒有太多次接觸,僅憑猜測就對自己了如指掌。
這就是文人說的知己嗎?
心緒翻湧,期待著詞句的下片。
沈硯也沒有讓他多等,聲音繼續響起。
「蓋世功名將底用,從前錯怨天公,浩歌一麯酒千鍾,男兒行處是,末要論窮通。」
而下片話鋒一轉,雖然處在困頓之中,卻擁有超脫世俗的清醒。
只是斗笠男聽了,身子微微一晃。
他自知沒有達到這種境界,同時也明白,這是沈硯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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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本心!
斗笠男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許久之後才平復下來。
「我目前還沒能摸鏽衣幫的全部底細,而且已經掌握的部分,僅憑三言兩語也說不清,眼下即將天亮,沈知縣還要善後大槐鄉,時間並不充裕。」
沈硯看了眼天空,天邊那一抹橘紅,像是煮了八分熟的蛋黃。
斗笠男雖然沒有摘下偽裝,但合作達成,也不急於一時,收回視線後開口,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將情況仔細寫下交給我。」
斗笠男用力點頭。
「今後我如何行事,全聽知縣安排,今晚的情況,我有辦法處理,無須擔心。」
沈硯淡淡一笑。
「合作愉快。」
說的已經夠多了,斗笠男的身形消失,同時帶走了那已經死亡,真正的鏽衣使。
天色變得更亮了一些,沈硯長處一口氣。
「呼……」
身心同時舒緩。
今晚的一切看似應對的輕鬆,但實際上稍有差池都不會達到現在的效果。
可能殺不死鏽衣使,斗笠男也不會真心合作。
好在最終有驚無險的走過了鋼絲。
身後無待子的聲音響起。
「你這個知縣當得真不容易,要賑災,要治理百姓,還得提防鏽衣幫,挾制府衙,拉攏官員,容不得半點失誤。」
「修行成道怎麼可能簡單。」沈硯淡淡道。
側頭看了一眼,這個無待子是虛幻的,也不是預留的後手。
沈硯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真的出現一個他都無法對付的對手,無待子趕來也難以應對,只是透過這個手段,留些線索罷了。
「你那裡怎麼樣了?」沈硯問道。
「按部就班,幻化謝承煦出面,百姓的情緒算是平復了,而且醒來之後,百姓互相交流會加深夢境,影響會持續一段時間,但這只是初步的,鏽衣幫的影響短時間難以清除,讓百姓重新信任官府,還是得靠你。」無待子道。
「鏽衣幫造成的影響和不信任,可以透過行動來抵消,這些本就該我來做。」沈硯道。
對無待子來說,製造夢境不是難事,難得是讓夢境中的一切在現實中落實。
而對沈硯來說,他需要一個開端,一個可以被接受的開端,而落實本就是知縣的分內之事。
無待子沒有多說,身影緩緩消散。
沈硯看了看天,能量恢復了一些,站起身來準備做事,卻猛地一晃,眼前一黑。
「咚咚咚……」
毫無徵兆的心跳加快,彷佛要蹦出來一樣,同時胸口變得緊繃,好像被一隻手死死的掐著。
心悸,窒息的感覺先後襲來。
這不是脫力該有的症狀,沈硯心頭一跳,默默忍受的同時,內視文宮。
那隻鷹的雙爪扣的更緊了幾分,小半截徹底沒入,除了吸收能量之外,進一步的干擾修行。
鷹神的針對手段,在這個時候趁虛而入了。
沈硯沉著臉,知道多說無益,退了出來,半盞茶時間,不適感消退,一切恢復如常。
在王家轉了一圈,在一間臥房裡,看見了和衣而臥的美麗女子,是那瘋癲漢子的正妻,在睡夢之中,淚水卻打濕了半個枕頭,雙手環抱,手掌死死扣著肩膀,身體蜷縮,防禦性姿勢。
沈硯嘆了口氣。
他曾提出消除這段記憶,或者將其封存,但卻被無待子否決。
難度是一方面,最關鍵的是,容易讓人變得痴傻。
帶著痛苦的記憶生活,還是忘記痛苦變得痴傻,沈硯無權決定。
想到這裡,他微微搖了搖頭,關上房門,離開王家,來到眾人休息的地方,放哨之人立刻站起身來,看得出睏倦,但還是撐了下來。
沈硯揮了揮手,壓低聲音開口。
「你們都休息吧,醒了再來幫忙。」
這些人的確是做錯了事情,但也開始服勞役刑,認錯認罰就沒必要太過苛刻,話落,沈硯很乾脆的架起了鍋,拿起兩袋糧食倒了進去,然後加水,燒火。
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任何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