態度有些強硬,但在這時候,卻反而壓住了這孩子亂糟糟的念頭,低著頭報上了名字。
「陳英。」
沈硯聞聲沖孟遷點了點頭,把名字登記上去。
「努力學習,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沈硯道。
陳英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沈硯直接將他推進了縣學的大門裡,然後看了眼那沉默的漢子,慢慢走了過來。
「陳英這孩子挺聰明,想的也多,你如果怕說不過他,不如晚上也來學習,只不過成人班要從認字開始打基礎,雖然淺薄了一些,但只要勤奮刻苦,總有追上的一天。」
陳英這小子有點看不上父輩,這想法必須改掉。
可以指出父輩的缺點,有不足之處,畢竟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但是全盤否定,甚至看不上,這是絕不可行的,儒道詩書教的可不是這些東西。
沈硯說完看著眼前沉默的漢子,對方聽了這句話先是一愣,然後眼神變了變。
他有些心動了。
以往供陳英一個人讀書,已經讓家庭生活有些拮据,現在恢復縣學,免了束修,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就想著手頭寬裕了,怎麼改善家庭生活條件,忽略了成人可以來讀書這一條。
漢子心思一動,轉頭看了看熱鬧的縣學門口。
「沈知縣,俺明白了。」
沉默寡言的漢子只說了這一句,有些含糊,可態度堅定,然後什麼也都沒說,默默地站著,等所有孩子都登記完畢,孟遷順手合上花名冊,微微欠身,卻還沒真站起來的時候,往前走了一步。
「孟夫子,俺也要報名。」
聲音不大,卻吸引了許多目光。
「他也要報名?」
「從小就跟讀書無緣,伺候了一輩子莊稼,現在要報名?」
「這個年紀了還能讀書嗎?」
人群議論紛紛,但大多是質疑,沒有太過貶低的言語,而孟遷的動作頓了一下,微微抬頭看了眼這漢子,意外是意外,但很好的克制住了臉色,並且也沒有往沈硯那裡看。
規則已經發布了,那就不折不扣的執行,否則規則就失去了意義。
而在這議論之中,漢子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尷尬,似乎因為議論出現了後悔,孟遷見狀,臉上露出微笑,重新坐了下去,又拿出一本冊子。
「成人班登記在這個名冊上,請問閣下尊姓大名?」孟遷問道。
翻開冊子第一頁,紙張乾乾淨淨,半分墨跡都沒有。
「陳……陳大。」
嗯……
孟遷頓了一下。
他沒有嫌棄或鄙視,畢竟尋常百姓,都是為了生計而努力,沒有讀書的資格,也就沒有取名的必要,按照排行隨口一說,知道是誰就行了。
陳英若不讀書,恐怕也是這個待遇。
「這個名字若是出現在學堂上,夫子喊出來,底下還不得笑翻了。」
「說的就是呢。」
言語又傳了出來,可這一次,陳大卻沒有什麼表情。
「陳大二字的確不雅,既然要入學,該有個學名,但閣下這個年紀,我來取名不太合適,暫時登記陳大二字,等你學有所成,自己取名吧。」孟遷道。
想了想,提筆在名冊上寫了兩個字。
陳大用力的點頭,然後也不說什麼,轉身從人群中擠了出去,而逐漸走遠,送孩子來的一群人,彷佛湊熱鬧一樣,紛紛涌了上來。
孟遷眉頭微皺。
陳大報名是因為有讀書的想法,而這些人就純粹是湊熱鬧了,報了名也是浪費時間,臉色一沉的瞬間,卻看見沈硯遞過來一個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孟遷略一思索,明白過來,敲了敲桌子。
「排隊,一個個來,保持安靜,報名即可。」
聲音和表情都很嚴肅,這才讓人群安靜下來,重新排好了,孟遷開始登記,沈硯看了兩眼,沒有什麼意外情況,悄悄退了出去。
孟遷當縣學的夫子有些大材小用,可用的是沈硯給出的教材,孟遷要先理解,才能開展教學,這個過程對他來說也是修行。
而且最關鍵的是,不知開蒙,還有成人班,以及真正的核心,一視同仁,以百姓為重。
民本思想,不能只是思想。
這些需要孟遷透過實踐來理解,好在儒道從來不禁止各種思想、學說的碰撞,理不辨不明,包容性是很強的同時,本身學說也是很堅固的,求同存異,等有所領悟,境界很快就會追趕上來。
沈硯放下心來,轉了個彎,來到縣衙。
經過之前的整頓,再加上連翻異象,洪縣上下對沈硯有了清晰的認知,尤其是縣衙里的官吏,這比之前的狠辣手段更加令人恐懼。
因為眼下的沈硯就代表光明的前途,跟在這樣一個人身邊做事,將來會得到很豐厚的回報,因此根本不敢有半點懈怠,早就準備好了。
不管之前多麼懶散,此時都打起了精神,刀筆小吏嚴陣以待,三班衙役昂首挺胸。
這讓沈硯都覺得耳目一新。
努力工作就是好同志。
「諸位,早啊。」
滿臉笑容的打了個招呼,而所有人異口同聲。
「願聽知縣大人差遣!」
沈硯點點頭,輕輕一抖衣服下擺,大步來到屬於他的座位上,視線一掃,鎖定了洪縣官員之中,第二號實權任務。
縣丞。
「縣丞。」沈硯低低喊了一聲。
「知縣大人,按您之前吩咐,所有情況梳理完畢,全都登記在冊,請您過目。」縣丞道。
話說的乾脆利落,而冊子數量很多,小吏抬著箱子走過來,冊子擺放的整整齊齊。
壓力給足了還是能做到的。
沈硯笑著拿起一本,開啟仔細翻看,尋找著需要的資訊,而縣衙內,從縣丞以下所有人,都悄悄看著沈硯,默默地等待著。
卻見沈硯看完一本又拿起一本,並且速度越來越快,慢慢一箱子,不過一個時辰就全都看完了,將最後一本合攏,微微側頭。
縣丞下意識坐的更直了一些。
「很詳細,也比較清楚,算是完成了本官的要求。」沈硯淡淡道。
縣丞沒玩花活,因為冊子上的記載,和他走遍洪縣得到的資訊基本對得上,那麼接下來,就要將自己的做法徹底落實。
「本官之前走遍洪縣,村子裡的慘狀就不提了,主簿隨行看得清清楚楚,本官也不像讓這種情況持續,更不想擴大,並且還要儘快恢復耕種,讓百姓安穩生活。」沈硯道。
說著頓了一下,這一次沒有人提出異議。
沈硯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計劃詳細說明,而除了主簿之外,每個人都被這個方式給震驚到了。
「知縣大人,這……」
縣丞被這想法衝擊的有些眩暈,磕磕巴巴了一陣,慢慢才回過神來,勉強控制住了,沒有反駁,而是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想要落實,需要人,需要很多人,而洪縣目前歸鄉的人並不多。」
沈硯敲了敲桌子,面露思索之色。
而就在此時,一道腳步聲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喘息聲響起。
「報知縣大人!」
「大批流民聚集在洪縣城門,意圖不明。」
這讓在場之人都是神色一變,不約而同的看向沈硯,而此時跑來報信的守城兵卒換了口氣,飛快開口。
「這群人都有同樣的目的,要見知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