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聲音,那扇透著破落的大門開啟,但沈硯卻沒有半點放鬆,因為這一次,雖然說是請人,但歸根到底上是一場交易。
如果他有時間,可以提前拜訪,哪怕什麼都不提,只要能見到一面,就可以得到一些資訊,然後溫水煮青蛙一樣的慢慢接觸,不論是尋常學子,還是確立了名聲的大儒,建立了政績的朝臣,都吃這一套。
因為大家都是人,不論是修士、做學問的,還是朝臣,根本上都是人,就算是戒律森嚴的僧人,都有一些認識不到的缺陷。
所以只要建立了交情,那麼關鍵時刻出手相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甚至在關鍵時刻,只需要說明情況,給出一個理由,走完這個過場,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結果。
可這是最理想,也是最合適的方式,但沈硯沒有這個時間準備,或許不可能請動,但最關鍵的是,林疏雨站在文道護法的道路上,沈硯感受過一道目光在觀察。
當初只是懷疑,並未確認,但剛才的胡攪蠻纏,不但確定了目光就屬於林老,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和選擇沒錯。
只是……
進門這一關就已經很難了,林老有學識,曾是朝臣,所有的豐富經歷塑造瞭如今的儒修君子,不會和沈硯一般見識,所以開了門,但也是因為這個舉動讓人不喜,所以後面請人的過程就會難上加難。
沈硯看著門後的深灰色的影壁牆,沉沉深吸一口氣。
「既要進門,沈知縣卻又為何止步不前?」
聲音傳來,明明很平和,可在沈硯聽來,就莫名有些刺耳,但什麼都沒說,因為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乾脆保持沉默,邁步踏上了台階。
跨過門檻,大門自動關閉,沈硯側身繞過影壁牆,一步走進院中,就感受到了極其濃厚的儒道氛圍。
沈硯眉頭一挑。
這感覺他太熟悉了,但是這麼濃厚的程度,在學宮也不是隨處可見的,以為這種感覺,同時代表了學識、境界、理念和修為,缺一不可。
「前輩。」沈硯躬身行禮。
儘管心裡還是打著算盤,對林老的歸隱很不理解,但這氛圍做不了假。
「甘心歸於平凡,前輩的心境修為,令人驚訝。」沈硯道。
「哦?」
一道驚訝聲響起,緊跟著,一道身影清晰的出現在沈硯面前,抬頭一看,一張和林夜有八分相似的臉出現在眼前,而沈硯卻頓了一下。
因為儒雅和風流兩個詞,立刻出現在心頭,他從沒有想過過用俊秀這個詞來形容一個男人,但面前這個男人,配得上。
因為臉上沒有太多稜角,而柔和的五官又有和儒雅氣質相得益彰。
而她明明養育了一兒一女,年級上該算是老年階段,但頭髮黑如墨染,束在腦後,用一塊黑頭巾包著,三綹鬍鬚留到喉結的位置,尤其是一襲白衣十分惹眼,腰橫玉帶,單手背在身後。
瀟灑倜儻。
一個讀書讀出了味道,儒雅但不迂腐的中年書生,尤其是那雙深邃的像是汪洋的雙眼,看似平靜,但隨時都會有波濤翻滾。
沈硯心底的疑惑忽然撞了上來。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做才能請得動?
就算是給他時間慢慢去磨,也需要付出很大代價,更別說到了之後,幾句話就要請得動人,怎麼才能做得到?
「我能察覺到,沈知縣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聲音傳來,高深的境界已經和人完全融合,儒家不疾不徐的感覺透過聲音傳出來,可以平靜下來,一時間,沈硯複雜的心境倒是安穩下來。
「想請前輩出手相助一二。」沈硯道。
他選擇實話實說,也的確是沒什麼更好的辦法,而剛想仔細解釋,就見林老輕輕揮手。
「林某已經不問世事很多年了。」林老道。
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有什麼其他情緒存在。
而這種態度,讓沈硯倍感壓力,因為這一次的行動十分重要,不做又不行,想了想,他組織了一些語言。
「就當為洪縣百姓……」
沈硯開口,但沒有被阻止,自己就停了下來。
不是覺得沒用,而是林老是儒修,有曾入朝為官,為百姓做事,家國情懷這些,早就有了深刻的體驗,甚至學宮裡的某些理念,說不定就和林老有著關係。
但他現在選擇隱居,不問世事,再加上和林夜交談時得到的訊息,林老對靖朝更多的是失望了。
沈硯忽然低了低頭。
因為沒什麼能打動對方的好說辭,而且對方被請動出手,恐怕也不太可能。
想著,沈硯眉頭一皺,感覺思維被堵死了。
而就在他不說話的時候,林老也沒有任何催促,就在對面靜靜的站著,等著,而這種穩如泰山的感覺,卻形成了更強大的壓力。
「呼……」
沈硯開始深呼吸,不斷告訴自己『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滿腔壓制著著心中的焦慮情緒,然後飛快開始思索。
他有一個方法,當感覺一條路跑到頭,被堵死了,怎麼都跑不通的時候,不要去尋找其他方向,而是退回去,退回到原點,從新開始梳理。
原點。
沈硯琢磨著這個詞。
耍賴這個行為會讓對方覺得反感,但反感帶來的是牴觸,一次有用,是為了照顧臉面,但不可能此次有用。
繼續耍賴不可行。
這條路繼續往前走,那就是和對方的接觸方式,這一點是正確的,因其符合人性,只是因為時間緊迫不能實行。
那麼有沒有立竿見影的方式?
沈硯找到了方向,繼續思考。
修士的境界再高,心境修為在深厚也還是人,是人就有人性,有人性就有弱點,林老的弱點在哪?
家國天下不能打動,賑災救民,是林夜和林疏雨自願的,不是他的意思。
沈硯琢磨著,難道就不可能了?
這個念頭浮現起來,心中的焦躁就免不了焦躁。
這個老傢伙養育兒女,但又不舉薦,甚至禁止林夜……
等等!
沈硯忽然眉頭一挑。
林老去觀察林疏雨開道成為護法,剛才在門口,耍賴只是讓人難受,但真正讓他鬆動的,是挾恩而來。
這老傢伙是女兒奴來的。
想到這裡,沈硯笑了,抬頭看著對方,聲音緩緩響起。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陋室銘!
不是苦口婆心的勸說,沒有任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而是完全不搭噶的一句話,但這話里的意思,林老是聽得懂的。
而且聽懂了之後,還往四周看了看。
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得意,但緊跟著,看了眼沈硯,搖了搖頭。
而沈硯就當沒看見,千古名篇陋室銘的關鍵處做了一些修改,全文背誦出來。
緊跟著,天上異象不斷出現,林老連看都沒看,根本不為所動,只是淡淡開口問了一句。
「此文何名?」
沈硯深吸一口氣,沒有說出原本的名字,面帶微笑開口回答。
「此文名為《觀林疏雨田間開蒙有感》。」
林老懵了。
什麼意思?
不是誇我的?
饒是他修為精深,也沒想到這麼一個回答。
沈硯笑了,陋室銘很棒,不愧是千古留名的經典,連林老聽了也讚許連連。
但是那種拿出名篇來,對方就立刻站不穩了,前輩高人的形象立刻崩了,甚至不顧形象上來倒舔,更有甚者,只要這邊表達出交易的興趣,大佬立刻無條件答應的情況,根本不會出現。
沈硯當初君前奏對的時候,謝承煦是不在乎,因為文道的理念可以改變靖朝,但在學宮,三教領軍人物就問過,這些文章都從何而來,原因就是契合度。
沈硯對付過去了,但也只是讓他們不懷疑,不代表認可。
林老也是一樣,但是這個名字就很耐人尋味了。
「我親眼所見,林疏雨在田間為幼童開蒙,當時就曾言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林夜便是見證,今日算是補全了篇章,現在落於護法之路上,林疏雨的底蘊有多了一層。」沈硯道。
林疏雨底蘊的提升,因沈硯而得。
這是恩!
沈硯沒在繼續說下去,因為意思已經明顯了。
就是以恩要挾,你親眼所見,但一切都是真的,你待怎講?
沈硯看著沉默的林老,對方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的變化卻透露了心思的翻滾。
良久。
「彼他娘之。」
罵上了?
但沈硯笑了。
退後半步,測過身子讓開路。
「前輩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