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給出了時限,並且一炷香點了起來,味道跟著飄散開來。
「這香似乎也不普通啊。」沈硯說著看了一眼:「香味醇厚,不嗆人,似乎還有提神醒腦之效,對于思維不夠順暢,陷入停滯的人有很大幫助。」
聽上去是誇獎,但實際上是話裡有話。
「有沒規定清談使用什麼香燭,這也不算違規!」
「你占據上風也只是暫時的,高師兄在思考,而且時間還沒到,你也不必冷嘲熱諷。」
「就是,一炷香而已,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安州的書鋪里到處都是,你也可以用。」
有兩名安州公學的學子開口。
雖然底氣不足,但是維護高明的態度很明確,而沈硯只是淡淡笑了笑。
「別激動,我可不是說違規,我只是說高明不行,他的理論站不住腳。」
臉上掛著笑容,聲音也不大,尤其是他還一邊搖晃水晶杯,杯中的葡萄酒打著旋,看上去十分愜意安然。
「你!」
「可惡!」
有人低聲開口。
但是處在劣勢的時候,憤怒的情緒就成了一種調劑,越是憤怒,就越是代表心裡沒底,沈硯放下水晶杯,輕輕吐了一口氣。
「那你們誰能回答一下?」
說話的幾個公學弟子縮了縮脖子,態度和情緒也都瞬間收斂起來。
是真的回答不上來啊。
「倒酒。」沈硯低笑道。
剛才他的一系列行為和話語透著狂妄,但是在這份強大的思辨能力襯托下,再加上將高明逼的陷入沉思,就讓這份狂妄變成了從容。
滿杯的葡萄酒,沈硯端起來,香氣撲鼻,端起杯子,可在就要送到唇邊的時候,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對面學子,我有一個問題,想要當面請教,不知可否回答。」
聲音清澈的同時還給人一點柔和的感覺,沈硯循聲看了過去,學子打扮,可容貌比聲音要更加柔和,兩條細長的眉毛,但如果只是這樣,也只是一個男性特徵不明顯的學子,但是……
這傢伙是個眯眯眼。
沈硯心思一動,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傢伙不是故意眯起眼睛,眼周的肌肉和皮膚沒有因為擠壓而形成紋路,就是天生的,所以不會讓人覺得太奇怪。
眯眯眼的都有過人之處,尤其天生的眯眯眼,必須要注意。
水晶杯沾唇,輕輕抿了一口,沈硯走了回來。
「難得公學有人願意正面面對,有問題儘管問。」
說著,他輕輕一撩衣服,坐在椅子上,自信從容。
「我很贊成閣下的言論,並且您讓我意識到我的錯誤,若不敬父母,還算是什麼讀書人?在此認真感謝閣下。」眯眯眼道。
剛才所有問題,但是卻沒直接提問,話鋒一轉,並且邊說邊走到沈硯面前,認認真真的鞠了一躬。
「喂!」
「你在幹什麼?他可是我們的對手啊!」
「高師兄都被他逼的陷入思考,你有這時間還不如幫忙想想,怎麼過去鞠躬呢?」
「就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你自己心裡知道就行了,還傻乎乎的專門道謝,你真是讀書讀傻了!」
「還是回來吧,等高師兄想到答案,繼續清談。」
柔和的聲音,尊敬的態度讓同窗產生瀰漫,道道不客氣的聲音立刻就響了起來,但眯眯眼就當沒聽見,站直身子面朝沈硯。
沈硯暗暗嘆了口氣。
眯眯眼看似柔和,但做事的第一步,透過自身的形象特點讓人降低警惕,顯然是有套路的,而且還很純熟,從這些人的聲音上就能聽出一些來,眯眯眼的日常用這份柔弱迷惑了不少人,自己得了許多實惠。
狡詐。
沈硯心中暗想,但面上不露聲色,面帶欣慰之意點頭,跟老師對學生一樣。
「嘿!」
「他還裝上了!」
「行了,趕緊回來吧,你給學宮的人鞠躬,多傷士氣,後面還怎麼去挑戰學宮?」
催促聲傳來,眯眯眼不為所動,慢慢開口。
「我父母皆是農戶,是靖朝最底層,最尋常的百姓,就像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草一樣,找到一條縫隙,艱難的生活,而我生在這種環境裡,我自幼也是渾渾噩噩。
五歲時最大的願望,是家裡可以有一頭騾子,那個時候,別說讀書明理,連數目我都數不清。」
聲音響起,還是很柔和,沒有什麼攻擊里,並且和剛才所說的能聯絡在一起,他身後的那些人更急躁了,但沈硯心中某根弦緊繃了起來。
先說點看似認可的觀點,等思路跟著他的話走,忽然之間一個拐彎,思維就很難轉過來。
「後來僥倖進入安州公學,讀書讀到了現在,雖然不如高師兄,不如閣下學問身後,但這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不論今日清談如何,將來兩家如何,我今後不會像父母輩一樣生活。」眯眯眼道。
身後已經有人走了過來,伸出手拍他的肩膀,要把他拽回去,眯眯眼似乎感受到了,語速加快。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我這樣幸運!」
一句話出口,身後來人的手差一點就要按在肩頭,但硬生生的停住了。
臉上神色凝固住了。
沈硯看了一眼,這人發愣,不是因為他聽明白了,而是通順的思維忽然轉了個急彎,根本沒反應過來,所以才愣住了。
因為話說的很順,邏輯也通,可就是透著不對勁。
場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這位是誰?」
「好像見過,但是叫不上名字來。」
「不熟悉,但是好像有兩下子。」
「你們說,如果高大才子還是想不通,在這支香燒完之前,這位學子能不能把對方問住?」
一個問題跑出來,很大膽,但是商人重新升起了期待,竊竊私語傳來,影響並不算大,眯眯眼鬆了口氣,繼續面對沈硯。
「閣下剛才所說,我理解下來,就是學宮走出的道主,沈硯所開創的文道,而文道的第一條就是開民智。」
沈硯沒回答,眯眯眼圖窮匕見,讓他說清楚才好對付。
「既然開民智,只憑想法,書籍的傳播是不可能的,需要建設專門的場所,讓百姓前往,甚至是主動前往,但是我想提醒閣下,我出身低微,我的父母大半生都在跟土地打交道,而這個過程,已經耗盡心力,根本沒精力主動去做什麼了。」
「更別說是讀書明理這種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了。」
「靖朝的百姓,付不起這個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