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說出來,沈硯不由得點了個頭。
眯眯眼有真本事。
「你挺厲害,先示弱,試圖把我拉進你圈定的邏輯之中,忽然一個拐彎,既不是回答,也不算反駁,更不是提問,全都饒過去,只是單純的說了一句實話,卻更像是一個答案。」沈硯道。
雙眼在眯眯眼身上又轉了一圈,吸了口氣,緩緩開口。
「我說高明忘本,他想反駁,所以頓住了,你的思維能力挺厲害。」
「取巧之道罷了。」眯眯眼搖了搖頭:「高師兄是大才,所以他必須和閣下正面較量,但我不同,只是一個尋常學子,在公學之內聲名不顯,沒什麼存在感,只能用這種方式了。」
「示弱是一個技巧,但不能時時刻刻都示弱,你代表安州公學站在這裡,證明你的能力就是得到認可的,過謙只能證明選擇你的人除了錯誤,讓公學內的其他學子顯得更加無能。」沈硯道。
「閣下說的是,我以後改正。」眯眯眼道。
他沒有高明那麼高傲,神態謙卑,語氣柔和,但是說完這句話露出微笑,嘴巴抿成一條弧線,配上兩條眼睛,三道縫讓人從內心深處覺得陰險。
「既然您也認可我說的話,那麼您所說開民智該如何實行?」眯眯眼問道。
示弱,替換邏輯,他是一把好手,不可能因為沈硯兩句話就忘了自己要做什麼,這樣一句話出口,讓本就好奇的富商們,全神貫注的看了過來。
沈硯對此只是淡淡一笑,尋常百姓全脫產進行學習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方式不代表沒有,洪縣就在施行,只是現在還沒有擺明省份,洪縣的舉措暫時不能提。
「有困難就解決困難唄。」沈硯聳了聳肩:「你所說的困難在尋常百姓不能脫產學習,既然如此,由官府出面籌辦學習班,因地制宜制定不同的學習方案,各家各戶,在保證生產的前提下,輪番派人前來學習即可。」
很籠統,但是回答上來了,尤其是沒有任何思考就給出了答案,這種飛快的反應,讓富商們的期待減弱。
「學宮弟子的角度就是不一樣,出口就是官府出面,但這也暴露了您的問題。」
「第一點,能做到這一點的衙門裡,必須有幹員主持,這就排除了一些地方,你想當然的認為靖朝治下的任意一個地方都可以開展,並且有的地方窮困,所需地點、書籍、夫子都難以籌備。
第二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您剛才說高師兄忘本,不懂百姓,我看您也不是很懂。」
眯眯眼保持著微笑,聲音不疾不徐。
「忙碌耕種了一天之後,不會還有精力去一點點的繼續讀書,認字,我幼時幫父親耕種,扶過一次犁,結束之後,我沒有任何想法,推沉的抬不起來,我上炕就睡著了。」
這也是實情。
而且眯眯眼是真的幹過農活,了解的很深刻,不論什麼時代,最底層的人過著最辛苦的生活,只能著眼當下,根本不可能預想未來,甚至很多人,今天過去了,明天有沒有飯吃都不一定。
「這位學子說的對!」
有人高呼一聲,身側幾人對視起來,面露喜色。
「這位學子之前不熟,但憑藉今晚的表現,將來成就絕對不可限量。」
「依我看,挑戰學宮,他就是高大才子最有利的幫手!」
眾人竊竊私語,但是這幾句話,讓其餘學子有些汗顏,尤其是哪個想讓他回去的人,不但悻悻然退了回去,並且找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頭深深的低著。
「閣下既然推崇開民智,這一點該如何解決?」眯眯眼問道。
而說完這句話,他看了看上面那柱香,燒掉了一半,然後又回頭看了看還在苦思冥想的高明。
不知道思索的如何,但總算是把清談銜接上了,不然還真讓人小看了安州公學,至於在時間用光之前問住對方,雖然沒有多大的把握,可也不是不能嘗試。
哪怕文道開創有了一段時間,學宮裡那麼多人,對於如何實施肯定早就討論過了,可討論的人,未必真的幹過農活,只要回答稍微脫離實際,就可以抓住,用來當做武器。
會如何回答呢?
苦口婆心的勸說?
強迫或者是威脅?
或許實際操作可以這樣,但現在是清談,有一點不合理都會被當做把柄!
眯眯眼有點期待,卻沒從沈硯的臉上看出任何為難的表情,還是從容淡定。
「耕種方面你有生活,至於你所說的,需要縣衙里需要派出幹員負責,但不是人人都值得信任,第二則是讓百姓願意讀書,這兩點看似困難,但一個方法就可以解決。」沈硯道。
這話說得輕鬆寫意,眯眯眼眉頭一挑,似乎稍微看到了一點眼睛。
身後富商們冷笑一聲。
「胡說八道,這怎麼可能?」
「如果真這麼簡單,怎麼可能還有人主動來我商鋪做夥計,要知道,進店鋪學買賣,是要簽身股的!」
「身股上寫得清楚,簽下之後,幾年之內就是商鋪的人,只有微薄的收入,還得任勞任怨,任打任罵,良籍給賤籍當夥計,要是真能像你說的那麼簡單,我們這些人的店鋪以後就找不到人了。」
「就是,哪有這麼簡單!」
一番話說出來,傳到沈硯耳朵里,只有剝削兩個字。
萬惡的資本家,就該全都吊死。
沈硯罵了一句。
恨不得直接帶人橫掃安州,來一次徹底的清洗,但局勢還沒到那個地步,相對平穩的局面下,還是得用溫和的手段打擊他們。
金融……
這個詞跳了出來,可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洪縣剛剛平穩一點,後續還要進京,事情太多。
按下心緒,看向眯眯眼。
「官府要幹員去執行,讓他們互相監督,有誰做的不對,可以向上級舉報,一旦查實可以獎勵,正式官員獲得資歷,小吏可以成為正式官員。」沈硯道。
這一點夠狠,互相監督,說難聽點互相攻堅,誰都得認真敢。
眯眯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個方式不錯,但是不能完全解決問題,因為核心是百姓沒法全脫產。
但也不等他多問,沈硯的聲音繼續響起。
「至於百姓,很簡單,學會一個字,少交一個錢的稅,背下來一句詩,一個字一個錢,能學會文章,並且理解,賞地,學的越多,得到的越多!」
這直接讓眯眯眼愣了。
還能有這種解法?
但是這個方法,既治標又治本啊。
沈硯聳了聳肩。
別的不會,送雞蛋還不會?
這多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