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謖聽得悚然心驚!
尤其是魏成闡述『用恩』和『用威』的那兩段話,直指問題核心,言簡意賅,馬謖自忖無法辯駁。
只是……
用利?
馬謖皺著眉毛,身子坐得筆直:「敢問士功,何謂用利?」
魏成:「利,分大利和小利。」
馬謖:「當然是先聽大的了!何謂大利?」
魏成一字一句:「化夷為夏、視之如一!」
「如此,則群蠻不再蠻,可謂真正治本之道。」
馬謖驚得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才艱難道:「視之如一?這……可笑!自古重華夏而輕蠻夷……蠻夷……他們蠻夷……」
「蠻夷無禮義、無音樂,與禽獸一般無二,豈能與我華夏『視之如一』?」馬謖好半天才捋明白舌頭。
魏成:「上古堯舜,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而子,堯舜牧理萬民,可曾區分華夷?」
馬謖:……
魏成自問自答:「當然不曾!」
「積小流以成江海、積跬步以至千里——心胸開闊,方能御使四海,凡歸我者,我皆用之!化夷為夏,聖人之行也;視之如一,太平之道也。」
「能視蠻民如一,則平蠻矣。」
「視天下之民如一,則平天下矣!」
馬謖驚駭不已,竟然站起身來!
再看向魏成的眼神,已經再無任何戲謔。
越想越有道理!
若能『化夷為夏』,定能平蠻地,甚至可以蠻為根基,進圖大業……助我大漢,克復中原……只是如此胸襟氣度,恐非人臣所有吧?
馬謖不敢再想,晃了晃腦袋,繼續問:「那……何為小利?」
……
聽著魏成剛剛的話,馬謖已經徹底說不出什麼反對意見來。
自古以來,中原王朝治理邊患,無論以恩以威,或是恩威並施,都起不到什麼太好的效果……於是以為蠻人難馴、天性如此。
沒想到在魏成的口中,治理蠻夷,竟然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情……
很多事情,其實就差一張窗戶紙——只要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便會發現道理其實很簡單。
魏成繼續:「所謂小利,無非財富、權力而已。」
「古來治邊,多嚴防死守、日夜防備,歸根到底,無非就是生怕蠻夷富貴……」
「其實不該怕他們富,更該怕他們窮!」
「窮了,就不要命,為了搏一口吃的,就敢豁出命去。」
「只有讓他們富起來,蠻夷才會惜命……」
馬謖嘴巴微張,大腦飛速地運轉。
魏成:「不但該讓他們富起來,更重要的是讓他們有產業……尤其是那些部族之中的頭人,如果都在成都有產業,他們還敢作亂嗎?」
馬謖如醍醐灌頂,一瞬間,就想到了許多:「所以說……」
魏成加重語氣:「所以說,從先秦到大漢,治理蠻夷的路子壓根就是錯的——蠻夷想學種田,就該教他們,而不是守著耕種技術不外傳。」
「不但要教他們,還得教好了,必要的話要給他們提供農具和糧種。」
「蠻夷學會種地了,那還是蠻夷禽獸嗎?有了田產,還捨得繼續和大漢對著幹嗎?還捨得拋家舍業去山林里摘果子、打游擊嗎?」
馬謖一屁股坐回去,滿頭冷汗:「慢點說……我想想,我先想想……」
治蠻之策,竟如此簡單?
為何那麼多先賢,名臣良將,都想不到這些?
唯有這個魏家庶子!
果真妖孽神人!恐怖如斯!
馬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越想越通透:「所以……」
魏成:「治蠻之策,在於建立共同的利益。為了建立這個利益,具體分為兩點。」
「一是傳授蠻人農墾之術。」
「二是開邊境互市。」
馬謖:「傳授農墾之術,就不用多解釋了……至於開邊境互市,還望士功教我……」
魏成微微一笑,智珠在握:「不急。」
「很快你就知道了。」
……
一直等到暮色漸臨,魏成才終於『梳洗休息』完了,穿著一身整潔的布衣,頭不帶冠,在關興、張苞二將以及一眾漢家部曲的簇擁下,施施然走入大廳。
四位蠻族渠帥,已經在這裡等候很久了。
雖然讓他們等了這麼久、心裡肯定不爽,但是看著那一隊盔明甲亮的漢家部曲,四位渠帥誰都不敢造次——就連最粗莽的雄溪首領,臉上也不敢表現出什麼不滿。
見到魏成進來,四位渠帥一齊起身,多少帶點兒不情不願,卻因人在屋簷下而不得不低頭:「見過太守。」
魏成笑容滿面:「久等了!久等了!我們漢人身子弱,不比你們五溪人……魏某實在體虛啊,休息了這麼久才恢復了這麼一點點力氣……」
聽著『漢人身子骨弱』這樣的話,再聯想起白天在校場發生的一切……四位蠻族首領怎麼想都覺得有點兒不是滋味。
這小子……總感覺是在陰陽嘲諷我們呢!
魏成輕咳一聲,拍拍手:「上菜!」
魏二公子和關興、張苞都是粗人,就算貪吃,也沒什麼特別的講究——但是咱們馬幼常同志就不一樣了!正兒八經的荊州世家、大戶子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這次千里迢迢陪著魏二公子來【興古郡】上任,也沒忘了帶上他那隨侍多年的廚子。
再加上魏成特意的吩咐,這次宴會,馬家廚子可謂功力全開——滿席精美的菜餚,其中很多連魏成都沒聽過,更別提那些蠻族渠帥了。
第一道菜,金齏玉膾錦江銀鱗。
主食材是岷江細鱗魚,蜀地特產,應屬於鯉科——其餘配佐的食材,也有七樣之多:蜀姜、蜀椒、橘皮、白梅、熟粟肉、粳米飯、清酒。
每上一道菜,馬謖就要以美食家的專業角度,為眾人點評:「……取岷江深水細鱗魚,晨捕即膾,刀工細若髮絲,薄如蟬翼。」
「以蜀地白梅汁微漬去腥,拌入蜀薑末、蜀椒末、橘皮細絲、熟粟米粒及粳米飯粒,最後淋以清酒調和——是為金齏玉膾錦江銀鱗也!」
「以越窯青瓷淺盤盛之,魚片層疊如雪,點綴金黃粟米、翠綠橘皮,佐以椒香梅酸,五味調和。」
「舉箸時,魚肉瑩潤透明,可見盤底青花紋樣,入口即化,鮮甜中微帶辛香。」馬謖一邊說,一邊優雅地夾起魚肉放進嘴裡,微微眯眼,有點兒陶醉……
哎我去!
這個b給他裝的!
別說是四位蠻族渠帥了,就連魏成都被這廝鎮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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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邊疆治理面臨的核心困境是『大一統』體制與地方自治需求之間的矛盾,自秦漢到明清,中央王朝對『南蠻』地區主要實行柔性治理模式,即羈縻政策,『羈』指軍事和政治壓力進行整體控制,『縻』指經濟和物質利益進行撫慰。
值得注意的是,從秦漢到明朝,該政策一直沒有起到根治南蠻的效果,直到明朝,中後期嘗試『改土歸流』,本質上希望透過行政一體化來實現經濟和管理上的整合,但反而引發大叛亂。
直到清朝,邊疆治理工作才得以相對成功,主角的『治蠻之道』思路也正源於此——不但使用傳統的軍事和政治手段加以威懾,同時透過屯田、貿易、茶馬互市的手段,讓邊境以外的蠻夷們『富起來』,並逐步以文化手段加以同化。可見建立、發展、擴大共同的利益,實乃處理外部關係的最佳法寶——無論古今國際交往乃至人際關係相處,此術都可行之有效。
以上,請讀者義父們審閱。
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