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魏太守嗎?」士徽明知故問,從城頭上探出個腦袋,顫顫巍巍地喊著。
城下的張苞很不耐煩:「剛剛不是已經通稟過名字了?囉里囉唆!快開城門!」
「準備酒肉!」
士徽縮了縮腦袋,然後又探出去,繼續吆喝著。
語氣很溫柔、言語很委婉。
但是歸根到底,士徽想表達的核心思想也就一句話——漢軍不能進城!要在城外紮營!
城下的張苞幾乎氣炸了肺,舉起手中長矛,指著城頭上計程車徽,大聲怒罵:「我家太守大老遠跑過來助你,竟吃你這閉門羹?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士徽自知理虧,又縮回頭去。
任憑張苞在城下叫罵,也不再露面了。
中軍無字將旗下,魏成和馬謖對視一眼……馬謖面有怒色,而魏成似笑非笑,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
片刻之後,喊累了的張苞怒氣沖沖地策馬回來,徑直來到魏成面前,便是一頓抱怨……把士徽罵了個狗血淋頭。
一旁的關興、魏寧,也都臉色難看得很。
魏寧和張苞的脾性差不多,眼看著士徽的城門緊閉,甚至連補給的糧草都沒有提供的意思,都怒髮衝冠,接二連三地請戰,說是要破了此城、拿了士徽出來給魏成賠罪。
倆活寶一再拱火,於是連一向沉穩的關興也按捺不住怒火了:「若三弟准允,我即刻命軍士打造攻城器械。」
馬謖看著魏成的表情,不禁消了怒氣,挑眉道:「士功……你早有預料?」
魏成冷笑一聲道:「我原也沒指望這士徽是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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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神智健全的人,能幹得出『敢叛又不敢戰』這樣的渾事兒嗎?
城內計程車徽,好大喜功,又色厲內茬。
眼看著漢軍抵達面前,便又怕魏二公子來爭奪地盤……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的這份擔心倒也沒毛病,魏成的確對士氏家族治下的交州饞得流口水。
「交州兵雖眾,卻不是呂岱的對手。」魏成篤定道。
「不需多久,等到交州兵敗了,士徽自然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依靠我們。」
眾將對視一眼:「也只好如此了。」
等到交州兵敗了,屆時嶺南軍只能孤身與呂岱作戰,自然是不如現在就加入戰場、和交州兵一起抗敵來得輕鬆些。
不過這也沒辦法。
士徽不願意相信漢軍,又對交州兵的戰力有迷之自信……不見棺材他是不會落淚的。
魏成眯著眼,望著不遠處的城池,心裡已經開始不住地盤算了——
等到交州兵敗,士徽或許會懇請漢軍幫忙。
當然也會有另一個可能性——
那就是和真實歷史上一樣,士徽聽信呂岱的勸降,然後光速滑跪……到時候自己麾下這一萬嶺南軍,處境可就尷尬了……
心念及此,魏成附到馬謖耳邊,低語幾句。
馬謖驚愕地瞪大雙眼,歪著脖子看向魏成:「我不明白……」
魏成:「幼常兄信我便是。」
馬謖愕然良久,苦苦思索,卻終不得要領……看著信誓旦旦的魏成,想起後者的許多妖孽之處,這才勉強點了點頭:「既然士功堅持,那便依你之計。」
「我來排程。」
魏成笑道:「如此甚好——關興?」
關興:「在!」
魏成:「傳令下去,令三軍原地駐紮待命。」
關興:「遵命!」
於是一萬嶺南軍按部就班開始伐木築營……城頭上計程車徽見了,不禁微微鬆了口氣。
……
交州,海口以東。
巨大的吳國呂字旌旗下,是呂岱麾下的兩萬精銳吳兵。
呂岱,字定公——演義上名氣不大,其實在真實歷史中是東吳的頂級重臣!
早年本為郡縣吏,孫權統事後召為錄事,後出任縣長、太守等職——可以說,孫權對呂岱是正兒八經的知遇之恩,忠誠這方面自然不用說了。
而孫權對呂岱,也極其信重!
正史中,呂岱一生中多次為吳國平定交州叛亂,高齡仍鎮守荊州,官至上大將軍(東吳最高武職),九十六歲方才壽終正寢。
此刻他站在甲板上,身上沒有披甲——
沒辦法,實在是年紀太大了。
七十四歲的老呂岱,穿一身素色單衣,海風吹得衣擺獵獵作響,露出底下精瘦的腳踝——年過七旬的呂岱,正意氣風發!!
呂岱的坐船叫『輕羽』,是交州水師最快的艨艟,能載三百人,吃水不過三尺。
此刻它正泊在入海口處,船頭指向【龍編】,像一柄斜插的匕首。
【龍編】者,交州郡治之所在也。
「使君。」校尉陳時從艙中走出:「我軍已渡海口,交州兵一路敗退……不乘勝追擊嗎?」
「彼等,畢竟有六萬之眾。」
「若不趁彼等散亂奔逃之機猛烈出擊,等到交州兵整頓之後,怕是又要一番苦戰。」
呂岱沒回頭,望著南方,片刻之後,微微一笑:「你們不瞭解士徽。」
「士匡到了嗎?」呂岱突然沒頭沒腦來了一句。
陳時:「已在後艙。」
「讓他寫。」呂岱終於轉身,臉上沒有表情。這是張很老的臉,皺紋從眼角一直爬到鬢角,但眼睛炯炯有神——
「就寫:岱與兄有舊,誓不害弟。肉袒來降,保無他憂。」
陳時跟隨呂岱多年,立刻便明白呂岱在想些什麼了,不禁猶豫道:「使君,士燮新喪,士徽雖庸,交人附之。若失信於天下……」
「天下?」呂岱笑了,嘴角牽動那些深刻狡黠的皺紋。
「啊哈哈哈……」
「交州有天下嗎?」
他走向船舷,手指輕叩舷板——輕羽的船身是用吳地特產的鐵力木打造,敲上去發悶。
「建安八年,我隨大王討黃祖,在夏口折了左足。醫生說要鋸,我沒讓。\"他抬起左腳,在甲板上踏了踏,\"你看,現在還能走。知道為什麼?」
陳時沉默。
「因為黃祖死了。」
「他活著,我的腳就是殘的。他死了,我的腳就能走。交州也一樣——士燮活著,交州就是士家的。士燮死了,交州就得是我大吳的。」
其實陳時沒聽懂呂岱的腳和交州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絡……但是聯想到孫權先前下達過的『無論如何』的命令,也只得微微低頭。
……
士匡被帶上甲板時,呂岱已經坐下了,面前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有一杯酒——這是對待賓客的禮節。
「士匡。」他親手斟酒,笑容可掬:
「你父親士壹,與我同歲。當年在武昌,我們曾共賞江月——我與士家有舊啊!」
「大吳坐擁江南,甲兵百萬——豈是交州一隅之地可以頑抗的?」
「真等大軍入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士家可以沒有交州,但不能沒有血脈。」
「寫吧。」呂岱將筆塞進他手裡——
「寫完了,這杯酒你喝……明日,我與你同赴龍編,迎你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