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府大門洞開,虞翻親自領路,一邊帶著魏成等一行人往裡走,一邊還在介紹府內的情況。
左右兩邊,原本該是廂房的位置,現在像是……學堂?
左邊的學堂,裡面都是幼童,正在讀書。
右邊的學堂,似乎都是學有所成計程車子了,好像正在爭辯什麼學問。
「早聽聞老先生被貶交州後,開設學堂,遠近聞名。」魏成偷偷拽了拽自己的袖子,發現無法從虞翻的手裡掙脫,心說這老東西手勁兒還真不小。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
虞翻打斷了魏成的話:「你我忘年之交,別扯這外交辭令!」
魏成無奈,只能幹笑。
虞翻興致勃勃:「我早猜到你會來。」
「早就備好三十年陳釀美酒,就等你上門了!回想上次在建業論道,還沒論出個結果,就聽說你和那該死的孫大虎……」
魏成趕忙咳嗽兩聲。
虞翻促狹一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像這麼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東西能露出這種堪稱猥瑣的笑容:「沒關係,我都懂。」
魏成弱弱辯白道:「我和孫大虎之間很清白,不信你問那些驛館的小吏……」
虞翻冷哼一聲:「小吏?」
「早被孫大虎滅口個乾淨了!」
魏成悚然一驚。
不愧是史書上有名的狠辣女人……這手段,還真是……
虞翻拍了拍魏成的手背:「剛才說笑耳——我當然知道你和孫大虎之間沒什麼。」
「不過,那該死的醜女人一攪局,害得士功連夜跑回了成都。」
「我與士功的論道,才進行了一半——哎呦!這個抓心撓肝的痒痒呦……」
「管家,取酒來!今夜我要繼續與士功論道!徹夜不眠!」
一旁的小家老匆匆跑來:「家主,正午飲酒,與先前家主自己定下的規矩不合。」
虞翻愣了愣,訕訕地舔了舔嘴唇。
……
這廝實在太熱情了。
將魏成一行人迎進府中後,徑直接到了書房,然後差人燒水,說是要『以茶代酒』。
魏成心裡好笑:「虞老先生,你肯定知道我不是為了找你繼續論道而來的吧?」
虞翻臉色一正:「那,先說正事?」
魏成斟酌著詞句……剛剛在路上本來已經想好的詞兒,經過剛才這麼一打岔,差不多全忘了……
虞翻不耐煩:「好了好了。」
「不就是邀請我出山、為你效勞嗎?」
「我答應了。」
魏成怔住了!
後面的張苞、趙統、魏寧也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
這麼輕鬆的嗎?
原以為還得反覆拉扯、幾次上門、也未必能請得動這尊大神出山……
當初先帝從草廬里請諸葛亮出來,廢了多少功夫?
沒想到啊沒想到!
這虞翻,還真是……令人意外。
虞翻斜著眼睛,猜到了魏成等人的心思,以至於有點得意洋洋:「怎麼,很意外?」
魏成坦誠點頭:「確實……太意外了。」
虞翻這老東西,不是最恨降將嗎?
不是一直嚷嚷著『忠臣不事二主』嗎?
于禁、潘濬,在吳國的時候都曾受過這老骨頭的羞辱;糜芳則算是聰明的——他壓根不敢出現在虞翻的視線範圍之內!
虞翻再次猜到魏成的想法,搖頭晃腦笑道:「忠臣不事二主當然不假,但我又不是叛主求榮——孫大帝把我貶到這鳥不拉屎的交州來,是他對不起我在先。」
「哦對了,沒有輕視你這個交州牧的意思。」
不顧魏成的滿頭黑線,虞翻繼續道:「孫權不把我當臣子,我怎能把他當君主?」
「紫須兒!望之不似人君!」
魏成再次眨巴眨巴眼睛,心說這老東西罵的可夠狠的。
不過想想也是。
虞翻對孫權,確實早就頗有微詞了——不然也干不出當眾不喝孫權敬的酒、讓後者下不來台的渾事;後來,孫權又把這老傢伙貶到交州,老虞翻心裡對孫權能沒氣嗎?
虞翻拽著魏成的袖子,話鋒一轉:「話又說回來……就憑你這個人,讓我賣主求榮我也認了!」
「這次,我要繼續好好與你辯一辯——禮法究竟是自然,還是反自然?」
這是當世經典的哲學課題,說的是『名教傷自然』還是『名教即自然』的觀點爭執,著名的名士嵇叔夜和郭子玄就曾在真實歷史上進行過激烈的辯論。
當然,這在魏成眼中不算什麼難題。
哲學,和數學以及其他種種科學一樣,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隨著時代而進步的——除了人性到底是善是惡這樣的千古名題至今無解之外,大多數魏晉時期的哲學課題,在後世都已經有了通解。
當初在吳國皇都【建業】的時候,魏成多次與虞翻徹夜清談。
聊的就是這些東西。
當時,魏二公子的種種論述,可是把虞翻給震驚得夠嗆……看來這一次,虞翻是有備而來!準備了這麼久,終於要把魏成徹底擊倒!
不過,虞翻準備這麼久的課題,對魏成來說……輕而易舉!
後世大學選修的哲學課上,老師對這個課題已經講得很明白了——
嵇康喊『越名教而任自然』,阮籍罵『禮法之士如褲中之虱』;最後郭象調和說『名教即自然』。但雙方都在糾結:禮法是順應自然,還是違背自然?
其實用邊沁、密爾的功利主義和洛克的社會契約論,就足以解答這個困擾魏晉士子很長時間的哲學話題了。
禮法既不自然,也不反自然,它是人為的『約定』,既然是約定,那其好壞只看一條就夠了——是否讓最多人過得好。
看著摩拳擦掌、一副要復仇雪恥模樣的虞翻,魏成樂了。
虞翻不滿:「你笑什麼?」
「此二論,困擾我良久!」
「老夫苦思不得其解!」
「難道你能為我解之?你要是能解,我隨你走又何妨?」
魏成:「你不是已經答應隨我走了嗎?」
虞翻呼吸一滯。
這小妖孽,真是可惡啊……
虞翻深吸一口氣,選擇激將:「你要是能證出此論,我不但跟你走,還帶著書院裡的這些士子,都跟著你走!」
呦?
妙啊!妙啊!
地盤擴大了一倍,手裡正缺人才呢——還真是打了瞌睡就有人給送枕頭啊!
魏成輕描淡寫就道:「名教傷自然?名教即自然?此二論之爭,在於皆以『自然』為判准。」
「而我,以為不然!」
虞翻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