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喜坐在捕房裡,一邊唉聲嘆氣一邊喝著悶酒,嘴裡罵著:「朱萬不招管我屁事,只知道拿老子出氣,什麼東西!」吳廣聽了,知道唐喜又挨了縣令的批評,猜想他心情不佳,正借酒消愁,遂倒了一杯茶遞至跟前,悄悄問道:「頭,你說朱萬他……就他那點本事,他會是鬼殺手?」
唐喜剛要喝茶,聽了吳廣的話,將茶往桌上一放,罵道:「就你愛多管閒事,你敢懷疑縣爺辦錯案了?」
「不敢,不敢,還是你說的對,咱們有吃有喝就行,少管閒事多發財,嘿嘿。」吳廣笑著說。
唐喜問道:「說點正事,縣爺上次賞賜給兄弟們的銀子還剩多少?」
吳廣道:「還剩二十幾兩吧。」
「這銀子全是縣丞高大人討來的,他可是在縣爺面前替我們說了不少好話,今天你約約高大人,請他到長壽山莊飲酒,權且當是感謝了。」
吳廣道:「好的,小的這就安排。」
沒過多久,吳廣跑來道:「高大人答應了。」
唐喜道:「那就好,晚上你我二人同去作陪,此事不可對其他兄弟言講。」
散了衙後已是黃昏,唐喜醉醺醺地站起來,拉著吳廣道:「走,長壽山莊喝去。」二人出了縣衙,快到長壽山莊時,唐喜又道:「光吃酒有什麼意思,須有姑娘作陪方才有趣。」吳廣深知唐喜之意,乃道:「要不,我去百春園挑幾個來?」唐喜道:「你那癩蛤蟆眼光能挑出嫦娥來?」吳廣笑道:「也是,萬一我挑出來的姑娘高大人不滿意那就壞了,頭,這事還是你在行。」唐喜笑道:「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你先陪高大人飲酒,我去去就來,你二人勿須等我。」
唐喜歪歪斜斜地走著去了,吳廣來到長壽山莊要了個雅間點了酒菜,不一會兒,高海濤也依約而來。
長壽山莊的東家名叫陳小強,原是魯子成酒樓的夥計,段七在魯子成酒樓幫工的時候,陳小強很照顧。魯子成死後,酒樓無法經營,陳小強自己開了一家小飯店,勉強餬口度日。後來段七嫁給白龍王,在羅山頗有權勢,段七感恩陳小強,經常照顧飯店生意,陳小強的生意越做越大,現在已經在羅山擁有四家酒樓。這長壽山莊原本是一個四畝多大的魚塘,靠近鄉間小道,陳小強在魚塘里種上荷花,用竹子在魚塘中央蓋房子建了這個飯莊,由於四周都是水,客人一邊吃飯一邊賞魚觀花,因此生意特別的好。
待酒菜上齊後,吳廣將十兩紋銀推到高海濤面前,站起來一邊給高海濤斟酒一邊說:「縣丞大人對我們捕房關懷備至,我受唐捕頭之託敬您一碗。」
高海濤收下銀子,說道:「客氣了,都是自家兄弟嘛。」
二人喝了第一碗,吳廣又繼續給高海濤斟酒,高海濤道:「私下說吧,唐捕頭貪玩,不愛管事,這大家都知道,但是很多面子上的事還是要做,切不可引起民憤。最近有百姓到縣衙告發唐捕頭放縱惡人行兇,更有責罵他是白龍王走狗的,哎喲,反正有很多難聽的話,都被我給截住了,未讓縣爺知曉,你回去當勸勸唐捕頭才是。」
「是呀,唐捕頭懶得管事,百姓暗地裡都呼他為『滑頭鬼』,不過話又說回來,那些打架鬧事的很多都是白龍王的手下,如果我們拘押起來交與縣爺處理,還不是讓縣爺為難?」
高海濤道:「說的也是,改日我跟縣爺說說,讓他招呼白龍王多多約束他的徒子徒孫。」
二人不知不覺喝了一個多時辰,吃飯的客人已經走了一大半。吳廣見唐喜還不回來,猜想他一定又醉倒在百春園了,即便等到天亮也等他不來,遂叫來酒保結了帳,順手又要了兩壇好酒送給王武拎回家去。
二人順著竹子做的浮橋往小路走去,下了浮橋,二三十步遠處一棵樹上就栓著高海濤的白馬。二人還未到那馬前,高海濤遠遠地罵道:「你是何人?」吳廣一看,黑暗中一個人站在白馬傍邊,吳廣心想一定是偷馬賊,最近經常有馬匹被盜之事發生,縣衙一直未抓到小偷,原來此賊竟然在這裡。
吳廣快步衝過去想抓住那人,走進一看,驚叫一聲掉頭就跑,慌亂中竟掉進了水塘。後面跟來的高海濤不明就裡,近前定睛一看,只見此人一身黑袍,臉如童子,手持黑棒,殺氣騰騰。高海濤驚得一身冷汗,這不正是縣衙苦苦查詢的鬼殺手嗎?雖然高海濤並不信鬼神,可見到此等凶神惡煞般的形象,不禁也手軟腳麻,本想反抗,偏偏就使不出半點力氣來,眼睛睛地看著「鬼殺手」的大棒砸到自己頭上。
長壽山莊的客人被吳廣的驚叫聲吸引過來,大家出來一看,見吳廣在水塘里一邊掙扎一邊高呼:「有鬼。」
聽說有鬼,眾客人驚得畏縮在山莊裡不敢出來,獨有一人手舉火把,提著長劍沖了出來,眾人見是白龍王手下得力幹將姚明禮,又都壯膽將頭伸出來查探究竟。
這世上哪有鬼,姚明禮根本不信這一套,但是魚塘里的吳廣明明在大喊「有鬼」,出於好奇心和警惕心,姚明禮過來看看究竟。來到小路邊靠近吳廣落水的地方,姚明禮用火把四周照了照,哪裡有什麼鬼怪?
見吳廣還在水裡狂叫,姚明禮怒罵道:「你他娘的瞎嚷嚷什麼,真是窩囊!丟盡了縣衙的臉。」
吳廣看著姚明禮,突然恐懼地用手指著他道:「鬼,鬼,鬼,鬼在你後面。」
姚明禮大驚,回頭一看,「鬼殺手」的大棒正往自己腦袋砸來,姚明禮手持火把本能的一檔,雖然躲開這一棒,但火把被打落在地。
此時的姚明禮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舉劍猛劈,但是轉眼間不見了「鬼殺手」,姚明禮一劍劈空,正在驚訝之際,背後一棒打來,正中後腦,姚明禮當即軟軟地倒下,緊接著又是幾棒,姚明禮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一下,吳廣的尖叫聲更刺耳了,因為「鬼殺手」已經轉身,並注視著吳廣,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吳廣大駭,邊喊救命邊拼命地往魚塘中心游去。待吳廣游到山莊時,站在飯莊外觀看的客人把吳廣拉了上去,吳廣回頭一看,並沒有看見「鬼殺手」半點蹤影。
謝天謝地,終於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吳廣驚魂未定,癱坐在地上爬不起來。
2
本來高海濤抓了五個平時與朱萬鬼混在一起的小混混,其中有兩個經不起嚴刑拷打招供了朱萬殺人的事。但是「鬼殺手」再次出現,足以證明此案不是朱萬乾的,趙澤倫、唐喜只得來找縣令王武,請示是不是放了朱萬等人。
王武正好沒處發脾氣,見趙澤倫、唐喜來請示,怒道:「沒有招供的放了,招供的關半年再放。」
二人懵了,現在鬼殺手又出來作案,不管朱萬等人招還是不招,都證明他們不是兇手,為何還要關押?趙澤倫和唐喜百思不得其解,齊問:「大人,這是為何?」
王武罵道:「這幫軟骨頭,不是他幹的他還瞎招供,誤導本官辦案,可惡之極,可惡之極,難道不該關他們半年反省反省?」
唐喜一聽忙拍馬屁道:「對,對,大人言之有理。」
這次「鬼殺手」不僅殺了白龍王的得力幹將,而且將縣丞也給殺了,而且是當著眾多百姓的面劫殺,真是越來越猖狂了。王武越想越惱,越想越怕,縣丞乃是朝廷命官,此事何如再隱瞞,不得已,王武只得具文詳細申明兇案經過,將公文呈報信陽州衙,請州衙派員協助緝捕兇手。
3
姚明禮的死,讓白偉沉默了好幾天。
白偉自一個小混混起家,經過三十多年的打拼,終於坐上羅山江湖大哥的位置,號稱白龍王。透過強搶豪奪,白偉積累了巨額財富,發家後,大量購置房產、良田,將父母接到城裡住,請了丫鬟服侍二老,給父母穿金戴銀,好酒好肉的伺候著。
白偉父親白泉和母親楊群都是老實巴交的山裡人,見兒子既不當官、又不經商,一下子變得如此闊氣,很是不解。有一次白偉與眾兄弟在家豪飲,白偉見竄進一條狗,毛茸茸的甚是可愛,隨手將桌上的豬蹄仍了幾隻給那狗吃,白泉、楊群見了如何不心痛?楊群責怪道:「偉兒,把豬蹄仍給狗吃多浪費呀,咱們家有多少錢夠你如此糟蹋?」白偉醉意朦朧,當著眾兄弟面豪爽地道:「爹、娘,咱們家的錢有多少兒不清楚,不過兒告訴你二老,從現在開始,咱們家什麼也不干,天天吃喝玩樂,十輩子也花不完,你二老就放心享福吧!哈哈哈哈……」
又有一次,龍王與縣衙典史趙澤倫飲酒消遣,白偉得知典史一年的俸祿折銀四十兩,白偉大笑道:「趙大人你的皇糧才那麼點兒,莫如跟了小弟,小弟可以一次發給你一千年的俸祿。」趙澤倫笑道:「只怕我真的脫了這身官服,到了你這裡就分文不值了。」白偉又是一笑道:「那是那是,知我者,大人也。」二人都呵呵地樂了起來。
這三十多年來,白偉到底打死打傷多少人,結下多少冤讎,連自己都記不清了,但白偉從來不擔心仇家找上門來,白偉很自信的一點是,自己所有的仇人都不是自己的對手,他們即便有復仇之心,也無復仇之能。
之前傳說羅山出了個鬼殺手,白偉並不介意,後來元霸被殺,引起白偉的注意,緊接著,道上的兄弟們陸陸續續死了不少,傳言均為鬼殺手所殺,現在連花狐、姚明禮也被殺了,白偉不得不特別關注起這個鬼殺手來。
更為重要的是,在羅山,白偉號稱白龍王,羅山霸主,絕對幫主級的人物,其他雖有一些不依附自己的幫派,比如一狼三虎,但在白偉眼裡,他們充其量都是跟姚明禮平起平坐的角色。如今鬼殺手的出現,在羅山已經開始蔓延一種議論,那就是鬼殺手才是真正的羅山霸主。
這是白偉萬萬不能接受的。
為了證明自己任然是絕對的大哥,重樹權威,白偉決定公然挑戰這個人人談之色變的鬼殺手。
可是,鬼殺手神龍現首不現尾,沒人知道他是誰,更沒人知道他在哪裡,如何向他挑戰?
農曆六月十三,相傳是龍王的生日,巧的是,這一天正是白偉的生日。
白偉的生日,向來都很隆重,除了白偉的親信之外,各道上的弟兄都會前來捧場,縣令、縣丞、主薄、典史也會有一兩個作為縣衙代表前來祝賀,很是熱鬧。
今年,段七通知道上各路豪傑參加龍王的五十二歲生日壽宴,縣衙里各大大小小的官員也都下了帖子,規模超過以往任何一年。
農曆六月十三日午後,龍王山莊陸陸續續來了兩百餘人,絕大部分都是跟隨白龍王二三十年的屬下。縣令王武與典史趙澤倫、捕頭唐喜也帶著隨從前來祝壽。最後姍姍來遲的是羅山另一凶神狼霸。
正式開席後,趙得志即席說話:「縣令大人,各位兄弟,今天是我家大哥五十二歲大壽之日,我們大家共祝大哥福過東海千年龍,壽高南極老仙翁。」趙得志剛說完,眾人齊呼:「福過東海千年龍,壽高南極老仙翁。」
白龍王哈哈大笑,舉起雙手擺了擺,示意大家坐下,朗聲道:「天下凡人誰能福過東海千年龍,誰能壽高南極老仙翁?都是屁話,哈哈哈哈,不過,今天非常感謝縣令大人和兄弟們賞臉,感謝大家前來湊個熱鬧,白偉老了,但是能有這麼多弟兄們跟著,白偉此生無憾!今日,大家盡情地喝,誰要是不喝醉,以後就別跟我白偉做兄弟了。」白龍王話音一落,下面一片叫好聲,緊接著,眾人走斝傳觴,斗酒猜拳,煞是熱鬧。
正在痛飲之時,屋外傳來小孩的啼哭聲,段七一聽是兒子白忠的聲音,馬上示意正在倒酒的武霞出去探查究竟。武霞出去一看,原來是吳豆豆帶白偉的兒子白忠放風箏,不小心將風箏線掛到園子裡的一顆梨樹之上,怎麼也扯不下來,小白忠為此急得哭了起來,大聲埋怨是豆豆姐姐不小心將風箏掛上樹的。
武霞和吳豆豆拿了根長棍子在樹上打、挑,可是怎麼也弄不下來。此樹高兩丈多,掛風箏的樹幹直達二樓,武霞、吳豆豆兩個女子如何爬得上去?
小白忠越哭越厲害,段七不得不出來看看是怎麼回事,見風箏掛在樹上,也罵吳豆豆太不小心了。
白忠的哭聲攪了大家的興致,坐在大廳喝酒的人,不少都向外張望。白偉見狀,離席而出,邊走邊說:「誰惹我兒子不高興了?」大家見白偉離席,也都紛紛跟了出來。
白偉和眾人出來一看,風箏正好掛在樹枝上,這樹枝約有手腕大,枝上還有不少岔枝葉子,風箏線都絞在葉子上了,人在下面用長竹竿挑,根本就不可能挑下來。
阮天虎自告奮勇地道:「龍王,我爬上去。」這麼高的樹,樹主杆光光的,根本沒有什麼可以用手抓的地方,一般人很難爬上去,阮天虎既然自告奮勇要上,想必是有這個本事。
可是白偉制止了:「阮老弟,今天你是客,白偉豈能讓你爬樹給我兒子取風箏,傳出去,江湖朋友怎麼看待我呀,多謝了,大家讓開,白偉自有辦法。」
說完,白偉大步進屋而去。
一會兒,二樓窗戶開啟了,白偉探出頭來,叫道:「兄弟們閃開點。」
大家不知道白偉要幹什麼,各自暗暗納罕,聽白偉這麼一說,雖不知情由,也只得趕緊讓開,離樹遠遠地站著。
突然,白偉從二樓窗戶一躍而出,大喝一聲,騰空一掌劈下,那掛風箏的樹枝伴隨「喳」的一聲巨響,竟然被白偉生生地給劈斷了,白偉的身體、樹枝、風箏一起從半空中落下來。
這僅僅是眨眼之間的事,驚得大家目瞪口呆。
唯有段七,很平靜的、微笑著第一個鼓起掌來,繼而是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龍王、龍王、龍王……」呼聲震耳欲聾。
龍王也不搭理大家,徑直進屋回到酒桌上,眾人尾隨而至,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立定後目視龍王。龍王請大家坐下,大家齊刷刷地落座,唯有白龍王仍站著,龍王說:「白偉在羅山打拼三十餘年,雖碌碌無為,一事不成,但是有這麼多好兄弟跟著我,尊白偉為龍王,白偉深感欣慰,這一輩子沒白活。」
一陣掌聲過後,白偉又道:「白偉唯一的遺憾……」
見白偉臉帶愁容,欲言又止,王武道:「龍王有何遺憾?」
龍王仰天長嘆,沉痛地道:「近兩三年來,白偉的好多兄弟不幸被人偷偷摸摸地害了,身為大哥不能替他們報仇,白偉痛心啊!以後,哪位兄弟如果發現鬼殺手的線索,請務必報與白偉,白偉一定重賞百兩黃金,白偉要會會這個縮頭烏龜,用他的腦袋、面具和殺害我兄弟的那條大棒來祭奠遇害的眾兄弟們。」
趙得志高聲道:「兄弟們,鬼殺手算什麼東西?整天躲在陰暗角落裡不敢出來,是個縮頭烏龜。」伍有志道:「以我看,他是害怕遇著克星,咱大哥就是鬼殺手的克星!」
二人說完這番恭維的話後,滿堂一片歡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