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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三聖宮王道長論道 鶴鳴山唐義士歸義

2026-10-25 19:25:22 作者: 王惟福

  1

  唐海三人在旅館等至深夜不見葉陽歸來,不禁心神焦慮,唐海道:「走,我們再去梟龍家裡看看。」四人復至梟龍和金子的屋外,敲了許久的門還是未見應答,唐海心急如焚,在屋外來回踱步,心裡總惦記著葉陽的安危。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才見二個人影由遠而近,唐海迎上去一看,正是梟龍和金子,焦灼問道:「梟龍兄弟和金子妹妹去哪裡了?這麼晚才回來。」梟龍和金子見唐海深夜守在自家門口,又看山勇、林源遠遠的雙手叉腰站在門口兩邊,不由得大吃一驚。

  梟龍奇問道:「三位兄弟這麼晚找我們有事?」唐海道:「有件事想問問梟龍兄弟,我們進屋細說。」梟龍道:「好。」

  五人進了屋裡,唐海在椅子上剛坐下,金子瞬間摸出短刀,從椅子後面將刀刃抵在唐海脖子上。

  林源手指金子厲聲道:「鬼丫頭,放開我大哥!」

  山勇大驚道:「龍哥,這是何意?」

  唐海也被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冷靜下來後腦子裡飛速運轉:「莫非梟龍、金子與小紅狼識破了我們身份,先合力制服了四弟,再來劫殺我和二弟、三弟?」

  唐海不禁嘆氣道:「二弟,大哥悔不聽你言!」

  梟龍冷笑道:「哼!天下第一寇盜跖破邪立正,專殺江湖敗類和貪官污吏?說得多好聽,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江湖敗類!」梟龍猛地手指唐海,臉露殺氣。

  山勇冷冷地責問梟龍:「梟龍,原以為你是條好漢,沒想到你竟如此齷蹉。」

  唐海用手朝山勇一擺,示意不要說了,唐海知道,江湖上沒有對錯之分,也無道理可講,現在跟梟龍講道理都沒用。

  梟龍冷笑道:「我齷蹉,我看齷蹉的是你們!唐海,官府奈何不了你,天下豪傑拿你沒辦法,今天遇著我梟龍,就是你們的死期!」

  唐海只是淡淡地問道:「我四弟呢?」

  梟龍說:「他很好,沒死,不過我會讓他死的,你放心。」

  唐海嘆了口氣道:「唐海走南闖北多年,從來沒有殺過一個無辜之人!此生光明,死又何憾,只是害了四弟,讓我心有不安。」

  「害了四弟?你的意思是二弟、三弟今日無恙?」梟龍決意除惡務盡,先殺唐海,再殺山勇和林源,因而邊說邊走到門邊將門栓上。

  唐海笑道:「梟龍,你自信能勝我二弟、三弟?」

  梟龍哼了一聲,冷笑道:「唐海,你沽名釣譽,說什麼善人惡我我亦善之,惡人善我我亦惡之,還宣稱什麼破邪立正,不枉一人,騙了多少人,大家直道你是個仁義英雄,卻不想你是個虛偽君子,今日死到臨頭還大言不慚,說什麼此生光明!告訴你,今日遇我梟龍,你兄弟四個一個也休想活命。」

  山勇、林源聽了只是冷笑。

  唐海暗想:「聽梟龍言下之意,他兄妹二人要殺我似乎是為大義而非私仇……」

  梟龍暗想:「盜跖虛名在外,我今日殺了他,不明真相的好漢反說我梟龍為惡,我何不逼他寫出自供狀,讓他自暴其丑,日後也好教江湖朋友知道我兄妹倆是為民除害。」遂道:「唐海,教我不殺你們也可,你只要將你兄弟四人所為之惡事一一寫出來,我兄妹倆今日便饒了你們。」

  唐海道:「梟龍兄弟,我們之間似有誤會,唐海雖算不上英雄,但絕不是偽君子,從未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金子冷笑道:「唐海,你休得狡辯,你本名唐海,如今自稱唐大海,豈不偽麼?我和龍哥與你無冤無仇,你們卻要對我們下手,豈不奸麼?」

  唐海奇道:「梟龍兄弟,我四弟徹夜不歸,聽說他昨日新結識了一個叫小紅狼的朋友,我們擔心他安危,知道你熟識小紅狼,故而深夜前來向你打聽此人底細,何來下毒手之說?」

  梟龍大驚道:「你們是來打聽小紅狼和葉陽下落的?」

  林源道:「我們只是來問問四弟下落,梟龍,快叫金子放了我大哥,她若傷我大哥一皮一毛,我和二哥今日定要大開殺戒。」山勇也警告道:「我大哥此來四川,針對的是小紅狼,你兄妹二人最好不要插手。」唐海道:「我三人如有加害之意,豈能不帶刀劍?豈能明目張胆地在你門口等你?」

  

  梟龍想了想覺得也對,跟唐海四人交往了一個月,他們英雄豪邁,怎麼看也不像是陰險小人,也許真的是誤會了,也罷,暫且放了唐海,乃道:「金子,放了他。」

  金子猶猶豫豫地抽回架在唐海脖子上的刀。

  山勇和林源急忙走過去要扶起唐海,唐海擺擺手,仍坐在椅子上不肯起來,林源見唐海脖子有一紅線,微微參透出血跡,不禁大怒,兇狠地盯了一眼金子,唐海笑道:「沒事,給我找塊布包紮一下就好了。」山勇趕緊撕爛自己的衣袖,做成一條長布袋,小心翼翼地將唐海傷口包紮好。

  唐海起身,朝梟龍深深一拜道:「漢中第一打手義訓小霸王的事,讓唐海極為敬佩,小紅狼作惡多端,唐海本欲除之,但他既然是梟龍兄弟的朋友,唐海收回先前計劃,只求梟龍新帝放了我四弟,以後我們依舊是朋友。」

  江湖傳言盜跖四人專殺江湖惡霸和貪官污吏,即劫財又劫命,從不對無辜百姓下手,為此,梟龍甚是敬重,既然雙方已經冰釋前嫌,也就無需隱瞞什麼,梟龍道:「唐大哥速返客棧,葉陽兄弟想必已經回來了。」

  唐海奇道:「此話怎講?」

  梟龍道:「我們賭坊主人巴洪良,是龍虎會主人建蘭寧的表妹夫,小紅狼本是建蘭寧在資縣的分幫幫主,大家也算一家人,相互熟識。小紅狼與資縣縣令梁文私交甚密,他二人狼狽為奸,常從官府里倒賣兵器賺錢,那日小紅狼酒後向我打聽兵器買家,恰巧我認識兩個賭客,一個外號五閻王,一個號外可飛天,他二人是義軍首領張獻忠的部下,張獻忠雖降朝廷,卻暗中招兵買馬購置兵器,我和金子一商議,決議撮合這張買賣,從中賺些銀子。今晚我和金子帶著五閻王、可飛天按約定前去提貨,可左等右等不見小紅狼來,以為他失約了,五閻王、可飛天氣憤而走。我和金子走另一條路下山,沒想到剛到大路邊,就聽到樹林裡有打鬥之聲,我們循聲鑽進去一看,一個黑影正壓在另一人身上,又聽那黑影說:『小紅狼,你聽清了,我大哥向來是善人惡我我亦善之,惡人善我我亦惡之,你是惡人,雖不惹我,我也照殺不誤,不服,去閻王那裡告狀去。』我才知道被壓在地上的人是小紅狼,遂和金子制服了那黑影,救了小紅狼。後面金子近前才看清那黑影竟然是葉陽兄弟,於是我們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小紅狼,又將他一車兵器藏匿起來,然後自行回來了。整個過程我們都蒙著臉,葉陽兄弟並不知道我們是誰,我估計,他現在應該回到旅館了。」

  唐海大喜,跪拜道:「梟龍兄弟和金子妹妹今日大恩,唐海時時銘記,永世不忘。」

  梟龍慌忙扶起道:「小事一樁,葉陽兄弟和林源兄弟不是也救過金子嗎?我和金子回來,見你們三人守在樓下,以為你四人是分開劫殺我和小紅狼的,所以……」

  唐海道:「只怪我擔心四弟安危,一時心急深夜來訪,讓龍哥和金子妹妹誤會了。」

  梟龍道:「是我和金子魯莽了。」

  山勇和林源亦拜道:「多謝龍哥和金子妹妹救了四弟!」

  梟龍笑道:「我們如不出手阻止,葉陽兄弟也已殺了小紅狼。」

  唐海道:「現在小紅狼已死,雖然是金子妹妹殺的,但我四弟與小紅狼一起去送貨的,官府追查,他肯定脫不了干係,看來成都是不能留了,我們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會二會。」

  梟龍道:「你們打算去哪裡?」

  唐海道:「聽說成都往西的鶴鳴山上有一位道長,他廣傳道法,度人濟世,教人向善,唐海好生欽佩,又聽說他在近日要舉行一個『道法惟善』大會,我也有意前去湊個熱鬧。」

  梟龍道:「你說的是鶴鳴山上的王善道長?」

  唐海道:「正是,你也認識?」

  梟龍道:「我和金子去年就去拜訪過王道長,此人繼承王常月衣缽成為西道,你們去找他倒是個好辦法,既可以學學道法,又可以躲避官府耳目,如果王道長肯收留,有他度罪金牌護佑,官府拿你們也沒辦法。」

  唐海道:「好,那我們明天一早就去鶴鳴山。你和金子妹妹多多保重,有機會我們鶴鳴山上見。」

  2

  唐海三人回到旅館,喜見葉陽正在樂滋滋地獨飲。

  見三位哥哥回來了,葉陽笑嘻嘻問道:「你們去哪裡了?」唐海不答反問:「你去哪了?」葉陽還是笑嘻嘻地:「我去替大哥做了個買賣,嘿嘿。」唐海佯裝不知:「什麼買賣?」葉陽將一塊血淋淋的人皮拿出來放在桌上展開,笑道:「大哥,你看這是什麼?」三人一看,是一塊紋有紅狼的人皮。唐海、山勇、林源知道是從小紅狼身上割下來的,唐海冷冷問道:「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能耐呀?」

  本以為大哥、二哥、三哥會大吃一驚,沒想到他們竟然一個個視若無睹,這倒是讓葉陽吃驚不小。葉陽看看三人,問道:「你們這是?」林源責怪道:「大哥說過多少次,我們不去逞那好勇鬥狠的魯莽英雄。」


  葉陽大驚道:「你們,你們知道我去幹什麼了?」

  山勇問道:「你知道殺死小紅狼饒你一命的人是誰?」

  「啊?你們,你們怎麼知道的?」葉陽驚得瞠目結舌。

  林源道:「那是梟龍和金子,如果今天去接貨的不是他們,換了其他人,你命都沒了!」

  葉陽越聽越驚!天哪,這麼隱秘的事,竟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唐海道:「趕緊換了衣服,我們連夜離開成都去鶴鳴山。」

  「去鶴鳴山做什麼?」葉陽問道。

  唐海道:「你這麼不聽話,只好將你送到鶴鳴山做道士去,讓你讀讀經文,磨磨煞氣。」

  山勇和林源樂了,二人捂嘴竊笑,搞得葉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傻傻地立在那裡發呆。

  3

  鶴鳴山位於成都西郊大邑縣境內,山勢險峻,形似仙鶴,故名鶴鳴。東漢第一代張天師就是在此建立道教,廣傳道法,治病救人,系道教發源之地。

  唐海、山勇、林源、葉陽四人進入山區,但見古木參天,碑石林立,一派仙樂氣息。四人徒步前行,來到南崖石壁,只見上面刻有詩句:

  冥冥漠漠抱天根,內里一分外一分。

  三豐隱者誰能尋,九室雲崖深更深。

  林源自言自語道:「誰沒事將詩寫那麼高,我就奇怪他怎麼爬上去的。」唐海道:「當年仙人張三丰在鶴鳴山修道,成祖皇帝派人迎請,可使者在鶴鳴山找了幾年都沒找到張三丰的人影,有一天突然發現懸崖上這首詩,使者才將此詩抄下帶回京城復命,總算是交了差。」

  林源笑道:「大哥學識淵博,連仙家的事也知道!」

  葉陽道:「那使者也太無能了,要是我,不管他張三丰藏哪裡,半天就把他揪出來。」

  山勇道:「諾達一座山,你如何半日就能找到人?」

  葉陽笑道:「我讓人四處點火燒了這山,你看他出來不出來。」

  唐海罵道:「這是道教聖地,休要胡說。」

  葉陽伸了伸舌頭道:「行,我閉嘴就是。」

  走了兩個多時辰,四人來到天師殿,裡面供奉著第一代天師張道陵神像,殿中間有一塊金匾,上書「道正則興」,左右兩側各寫著一聯:

  威威彩像宛若傳經日

  鬱郁鶴鳴猶然行道時

  唐海四人參拜了天師像,又來到上清宮、文昌宮、天谷洞、斗姥殿敬神,一打聽,得知王善道長住在三聖宮,四人徑來三聖宮訪聖。

  三聖宮是一棟古建築,上下兩層,玻璃琉彩,飛斗朝天,氣勢宏大,突顯威武莊嚴,上書「道炁長存」四字。唐海四人進宮觀看,只見內供太上老君、呂洞賓、張三丰神像,四人一一參拜過後,見旁邊有一中年道士,唐海便上前作揖詢問:「無量天尊,請問王善道長在何處清修?我們是貴州趕來專程拜訪道長的。」

  那道士道:「善士稍等,我為你去通報一聲。」

  唐海忙道:「多謝,多謝。」

  那道士朝三聖宮後院走去,沒過多久,引著另一道長朝這邊走來,唐海一看,道長身高六尺,臉容清瘦,步伐穩健,精神抖擻,再觀穿著,只見他頭戴沖和巾,身著八卦袍,腳踏灰靸鞋,頗有仙風道骨風度。

  來人正是王善,王善見了唐海四人,合掌道:「無量天尊!」

  唐海亦合掌拜道:「俗人唐海拜見道長。」

  王善道:「四位請後院客堂用茶。」

  唐海道:「多謝道長。」

  三聖宮後院是一排平房,王善帶四人進入閱經室,只見裡面全是幾十木櫃書籍,林源驚嘆道:「這麼多書!一輩子怕都看不完。」王善一面請大家在閱經室西側客堂坐下,一邊對林源道:「人生短暫,看你怎麼利用了,利用得好,能做無邊功德,利用不好,一事無成呀!」唐海聽了王善這話,點頭稱是,讚嘆道:「人生須臾,功德無邊,王道長這話猶如畫龍點睛,佩服!」

  眾人落座,王善嘆道:「許多道士總想清靜無為,專心修道,然道法無為無不為,為人一生,怎能夠只顧自己不管他人?我們修道之士,更應該以天下蒼生為念,不可學古之隱士,只圖自己清心修道而不管百姓悲歡離合。」唐海道:「道長說的是,道長為了天下蒼生嘔心瀝血,功德無量。」


  這時小道士將茶端上,王善請四人品茗。

  王善將唐海等人打量了一番,見四人外漏兇相,內函正氣,料想是嫉惡如仇的江湖義士,因此心中欣喜,歡快地道:「王善廣布道法,並不是要大家都去修成什麼神仙,目的只有一個:讓天下百姓傾心向善,遠離爾虞我詐,實現天地融洽,萬民共樂的大同世界。」

  唐海聞言既驚又喜,懇懇言道:「當今天下大亂,不少志士求仁取義,怎奈不知出路何在,敢問道長,民心不古,三清道法如何導民向善?」

  王善道:「天下大亂,皆因一個貪字,天下大貪,皆因一個欲字,天下大欲,皆因一個妄字,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道法就要教人去妄心,空人慾,滅大貪,眾生常清淨,大亂何處起?」

  唐海道:「善哉!唐海立志破邪立正,今上鶴鳴山一心求道,盼求道長時刻教誨,如有打擾道長清修之處,萬望恕罪。」

  王善喜道:「哪裡的話,四位善主可住在觀中,你我同修道法,取長補短。七天後,鶴鳴山正好開設『天道惟善』法壇,天下道觀主持及得道、向道善士數百人將參與觀禮,你們就留下來一同參會,何如?」

  唐海喜道:「實不相瞞,唐海就是沖著這個『道法惟善』法會來的。」

  4

  「天道惟善」法壇是鶴鳴山一年一度的弘法大會,王善除了邀請江西龍虎山王居一道長、青島嶗山陶希言道長、青城山孔德道長之外,也向天下各道觀發了邀請法帖。開壇之日,數百道長及信眾參加,規模宏大,氛圍濃重,開壇五天,天天爆滿,各道長先後登壇布道,王善已經講了「坐忘論領悟」、「清淨經修持」兩場,今天又要講「文昌帝君陰騭文」。

  唐海一早就帶山勇、林源、葉陽在會場落座。會場設在一空闊之地,四周古樹參天,西側設一四方形的木架法壇,壇高三尺,全是木板鋪成,法壇四角各有一道童持旗而立,中間是一半尺高的長木桌。日出時分,數百道長、道士、信眾先後臨場,王善身著黑色道袍,在兩童子的帶領下緩步登壇,盤腿坐於木桌之後。

  台上道長坐定,台下頓時悄無聲息,寂靜如夜,王善道:「各位道友、善主,無量天尊!」王善環顧會場,臉露欣喜之色,「《文昌帝君陰騭文》乃道教經典,是勸人行善之寶典,求真取道之聖經,我今弘之,願與諸君共享。」王善稍作停頓,又抑揚頓挫誦道:「帝君曰:吾一十七世為士大夫身,未嘗虐民酷吏;救人之難,濟人之急,憐人之孤,容人之過;廣行陰騭,上格蒼穹。人能如我存心,天必賜汝以福。於是訓於人曰:昔於公治獄,大興駟馬之門;竇氏濟人,高折五枝之桂;救蟻,中狀元之選;埋蛇,享宰相之榮。欲廣福田,須憑心地;行時時之方便,作種種之陰功;利物利人,修善修福;正直代天行化,慈祥為國救民;存平等心,擴寬大量,忠主孝親,敬兄信友,和睦夫婦,教訓子孫,勿慢師長,勿侮聖言;或奉真朝斗,或拜佛念經,報答四恩,廣行三教;談道義而化奸頑,講經史而曉愚昧;濟急如濟涸轍之魚,救危如救密羅之雀;矜孤恤寡,敬老憐貧,舉善薦賢,饒人責己;措衣食,周道路之饑寒;施棺槨,免屍骸之暴露;造漏澤之仁園,興啟蒙之義塾;家富,提攜親戚;歲飢,賑濟鄰朋;斗秤須要公平,不可輕出重入;奴僕待之寬恕,豈宜備責苛求;印造經文,創修寺院;舍藥材以拯疾苦,施茶水以解渴煩;點夜燈以照人行,造河船以濟人渡;或買物而放生,或持齋而戒殺;舉步常看蟲蟻,禁火莫燒山林;勿登山而網禽鳥,勿臨水而毒魚蝦;勿宰耕牛,勿棄字紙;勿謀人之財產,勿妒人之技能;勿淫人之妻女,勿唆人之爭訟;勿壞人之名利,勿破人之婚姻;勿因私仇,使人之兄弟不和;勿因小利,使人父子不睦;勿倚權勢而辱善良,勿恃富豪而欺窮困;依本分而致謙恭,守規矩而遵法度;諧和宗族,解釋冤怨;善人則親近之,助德行於身心;惡人則遠避之,杜災殃於眉睫;常須隱惡揚善,不可口是心非;恆記有益之語,罔談非禮之言;翦礙道之荊榛,除當途之瓦石;修數百年岐嶇之路,造千萬人來往之橋;垂訓以格人非,捐資以成人美;作事須循天理,出言要順;見先哲於羹牆,慎獨知於衾影;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永無惡曜加臨,常有吉神擁護。近報則在自己,遠報則在兒孫。百福駢臻,千祥雲集,豈不從陰騭中得來者哉!」

  王善誦經文時,語氣抑揚有序,揮灑自如,時而聲如洪鐘,時而語似細流,台下聽眾猶如沐浴春風,又似暢飲佳淳。

  王善環顧會場,臉帶慈祥之色,和藹言道:「《文昌帝君陰騭文》導人為善,功莫大焉。但願諸君能將此文廣為傳播,造福眾生,人人如能背誦此經並身體力行,必定民風淳樸盜賊不起,世間安寧國家康泰。」

  時台下有一人起身提問:「王道長,您修為頗高,在下仰慕已久,本人雖然讀了幾本道教經典,但生性愚昧,不解其意,能否請道長開示?」


  一看,只見此人二十七八歲,身高七尺,精瘦壯實,著裝簡樸,笑容可掬,一副少年農夫的模樣,此人目視王善,等待應答。

  王善回道:「善主有心向道,王善欣慰,你有什麼問題,請講。」

  那人問道:「文昌帝君陰騭文言:『埋蛇,享宰相之榮。』蛇乃至毒,人人得而殺之,為何埋此毒物還有功德?」

  王善道:「道生萬物,各有天性,非善惡所能概之。蛇雖有毒,卻也有情,救之有功德,殺之生業障。」

  那人又問:「這麼說殺蛇亦是行惡?道長方才說惡人則遠避之,杜災殃於眉睫,請問,惡人可度否?」

  王善聽罷微微一笑道:「文昌帝君陰騭文也說:『談道義而化奸頑。』天下眾生皆可度化,道法之下,無有善惡之別。」

  那人略有喜色,合掌作揖道:「多謝道長開悟!」

  5

  講法終了,聽講人流四方散開,唐海匆忙分開人流急急切切地穿插前行,山勇、林源、葉陽甚奇,山勇揚手正欲呼喚唐海,剎那間就不見了他的身影。林源問:「大哥去哪裡?」山勇迷惑地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葉陽笑道:「大哥近日對道法入了迷,我看他是想神仙想入夢了。」山勇道:「我們分頭去找大哥。」

  唐海衝出人群後游目一望,只見剛才提問的那人已經朝下山方向走出了很遠,唐海拔腿就追,怎奈人太多,又是下山石階,因此唐海的速度快不起來,追了許久才漸漸靠近。

  那人步伐矯健,唐海在後邊追邊喊道:「義士留步。」

  那人停下來回頭一看,見一陌生人氣吁呼呼地追趕自己,甚是奇怪,問道:「這位大哥呼我何為?」

  唐海揣著粗氣道:「兄弟,你不識得我了?」

  那人定睛一看認出唐海,大喜道:「原來是唐大哥,上次羅山相見,不知大哥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寇盜跖,失敬。」

  唐海道:「唐海乃五湖散漫人,天涯流浪漢,倒是唐喜兄弟深藏不漏讓人敬佩。當年欲尋鬼殺手,可鬼殺手就在眼前卻不相識,後來得知兄弟就是假扮韋陀的鬼殺手,唐海捶胸頓足後悔莫及,天幸今日有緣相遇,懇請賢弟隨我上山,你我今晚不醉不休。」

  二人回到法壇會場,諾達一塊空地上只有東張西望的山勇、林源、葉陽三人和幾個忙著收拾現場的道士。唐海招呼山勇等人道:「二弟,你們過來。」山勇、林源、葉陽急步過去問道:「大哥去哪裡了?」唐海指著唐喜道:「你們看這是誰?」山勇、林源、葉陽也認出唐喜,山勇道:「原來是唐喜兄弟,你也在這裡!」林源道:「方才向道長提問的就是你呀!」葉陽道:「哈,你這鬼殺手好沒道理,當年月夜下我去抓偷錢賊魯奇,你為何阻我?」唐海、山勇、林源、唐喜大笑。

  兄弟相聚,自然少不了痛喝一頓,五人進了酒樓依次坐定,唐海讓店小二上菜,又問唐喜:「賢弟被捕後,我兄弟四人本欲夥同世安兄弟救你,我與二弟山勇、四弟葉陽留在羅山,著三弟林源去衡山請阿拉太、斯仁、世安三位兄弟,誰曾想三弟走到岳州被白螺寨寨主梁虎擒獲,我三人一急之下趕往岳州,設計殺了他全家及為惡的地頭蛇數十人,這一變故耽誤了三個月時間,後來聽江湖紛紛傳言,有的說你被朝廷征去做了大將軍,有的說你被江湖上的六個小鬼救走,天南地北四處遊蕩,依舊假扮韋陀劫殺江湖惡霸。兄弟,真相到底如何?」

  唐喜道:「方才葉陽大哥提到的偷錢賊魯奇,正是他與莆田二騙王風王雨、合肥三詐柳甲、章船、秋光共設妙計救小弟逃出大牢。離開羅山後,小弟哪也沒去,獨自一人化名『唐憂』上了武當山潛心學藝數年,後聽說義軍蜂擁,天下大亂,遂有心下山探望老母。因無盤纏,巧遇漢中田仁上武當山僱請高手充當莊園教頭,小弟遂到碧雲堂做了教頭。後漢中第一打手梟龍、小羅剎女金子大鬧碧雲堂,險遭田仁殺害,小弟見田仁不仁,遂出手救了二人,當夜趕回老家探望了老母。又因懼怕官府捕獲,在家裡呆了半月復又流浪出來。最近聽說王善道長立志以道育人,廣傳道法,在鶴鳴山開設「天道惟善」法壇,因此趕來聽法,不想遇著四位哥哥。」

  唐海大喜:「梟龍、金子從漢中逃出來後潛入成都,我們在成都相處月余,勝如兄弟,不曾想賢弟與他兄妹也有緣分,看來,我們眾人相聚乃是天意。唐喜兄弟目前既無去處,何不隨我兄弟幾個一道破邪立正?」

  唐喜聽了好不歡喜,道:「大哥不棄,小弟願隨左右。」

  唐海、山勇、林源大喜,葉陽卻道:「我好奇怪,看你精瘦得像個猴子似的,怎麼也不像是鬼殺手,不會是假冒的吧?」


  唐海罵道:「休得胡說。」繼而又對唐喜道:「他說話最無厘頭,賢弟莫要見怪。」

  唐喜笑了笑也不在意,問道:「四位大哥怎會在鶴鳴山上?」

  唐海道:「實不相瞞,我們最近在成都與龍虎幫結了仇怨,暫來鶴鳴山避避風頭。再者,唐海江湖遊蕩多年,頗感滄海桑田,變化無常,今閒住在山上,可時常向道長求教,勝過江湖漂泊。」

  葉陽道:「大哥,這兒離關公殿不遠,趁小二還未上菜,我兄弟幾個何不先去關公殿結拜了再來吃酒。」唐海大喜:「四弟這個提議好。」當即拉唐喜與山勇、林源、葉陽一道來到關聖殿裡,對著關公下跪盟誓,結為生死兄弟。

  結拜完畢,五人又回到酒樓,恰好酒肉擺齊,五人邊吃邊說,唐海道:「兄弟,我們還有兩個好兄弟,亦是你羅山好漢,一個叫段七,一個名狼霸,他二人因聽聞農民義軍打進羅山,擔心家眷安危暫回探視,不久回來時,我再讓他二人與你相見。」

  唐喜聽了大驚,自己殺了段七丈夫白龍王,段七豈能與自己結義?唐喜沉吟不語,唐海見他神色不對,暗自猜測其中緣故,唐喜道:「大哥有所不知,段七丈夫乃是羅山霸主白龍王,而白龍王就是小弟在羅山除掉的最後一惡。」

  唐海、山勇、林源、葉陽俱驚,萬萬沒想到會有這麼巧,想了一會,唐海道:「大丈夫行事,以善惡為準,勿論恩仇,眾兄弟都曾殺過人,行過惡,但與唐海結拜後,一心一意破邪立正,大家還不是成了生死兄弟!你瞧我和二弟山勇,以前是戰場仇敵,現在卻生死相依。」

  唐喜笑了笑道:「小弟與那段七有恩有仇,有德有怨,縱然我放得下,只怕她不容我。」

  唐海「哦」了一聲,沉吟片刻道:「不妨,七姐頗有志向,心胸寬大,並非橫蠻之人,待她回來,我細心規勸,諒也無妨。」

  唐喜笑道:「但憑大哥安排,」又道:「方才大哥說農民軍打進羅山,這是哪裡來的訊息?」

  葉陽道:「大哥天天打聽農民義軍的事,他得到的訊息准沒錯。」林源道:「義軍專殺地主大戶和貪官污吏,他們打進羅山,你們羅山定然鬧翻天了。」

  唐喜在武當山潛心學藝多年,如今下山時間不長,對江湖上的殺伐之事很少過問,只聽說農民造反鬧得大明江山不得安寧,未曾想他們會對普通百姓有何妨礙,今日聽了唐海、林源之言,不禁隱隱擔心起母親來。唐喜越想越憂,對唐海道:「大哥,恕我剛剛聚義又要分開,實在是老母孤身獨住老宅,如今義軍入了羅山,我當趕緊回家探望一番方是為孝之道。」

  唐海雖有不舍,卻也不便強留,只得道:「既如此,兄弟早去早回,莫要讓我等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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