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決定把常慶記在小本本上。
等這人老了,就天天上門喊他來領雞蛋,再賣他保健品。
常慶渾然不覺,正美滋滋地掰著手指頭算帳。
一次進五百個電子表回來,賣掉能掙六千,刨去一千塊的路費嚼用,最後他能分兩千五。
王建軍笑著給他斟滿。
九十年代確實好掙錢,只要肯彎腰,遍地是機會。
但身在局中的人往往看不真切,總覺得今天是僥倖,明天就沒這好事了,還抱著鐵飯碗不肯撒手。
「老二,等我掙了錢,回來開個錄像廳,到時候還跟你五五分。」
「錄像廳?」
「嗯,新玩意兒,買個大彩電、一台錄像機,跟放電影似的,想看什麼就放什麼。」
常慶眼睛發亮,手指在桌面上比劃著名,「租間門面,擺幾排長凳,門口掛個黑板寫片名,一晚上能收好幾十。」
王建軍沒進過錄像廳,他成年那會兒連VCD都難找到。
不過錄像廳的大名他如雷貫耳。
就跟後世的撞球室、私人影院、伴遊一樣,有些生意,開著開著,就黃了。
在九十年代初,這是最時髦的營生。
聽常慶興致勃勃地構建藍圖,王建軍也不潑冷水。
在法律邊緣擦邊沒事,只要常慶不在錄像廳里玩擦鞭,他都能兜的住。
六瓶啤酒見底,兩人才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西亭對於王建軍來說,很陌生。
上輩子他沒來過這座城市。
鄂西小城,座在長江和山巒的夾縫之中,五十年前,這裡有一場大撤退,現在是川渝人出門南下打工必走的中轉站。
和常慶分開後,他先去把糧食關係轉到派出所,又去糧店領了這個月三十二斤糧票。
路過江邊時,從釣魚老頭手裡買了條土鯽魚,用草繩穿著,坐上長途汽車,晃蕩晃蕩往家走。
天邊忽然飄起毛毛細雨,落在臉上並不難受,反倒把樹木新冒的嫩芽洗得更翠了。
他家不在城裡,但也不是傳統的農村。
距離城市三十多公里,占了三線建設的光,村子旁邊的山地被海軍七所研究院徵用,幾千人的大所,因此通了車。
因為這個緣故,村子裡大多數青壯也不務農,都進了廠子上班。
到了八十年代,國際局勢趨於平穩,七所慢慢朝著市內搬遷,留在山裡的只剩下小部分。
常慶家就是七所的,現在已經搬遷到了市內,王建軍家是坐地戶,就留在了山里。
下車的時候,他遠遠看見七所的圍牆上掛著一行已經有些模糊的標語。
「一定要趕上和超過世界先進水平。」
他定定的看著出神,直到汽車的喇叭聲驚醒,才徒步朝家走。
三合院的磚瓦平房,推開院門的一瞬,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母親孟文秀從東廂探出半邊身子,看見是他,愣了一拍,隨即笑起來,過來伸手接過魚,「正好加菜。」
王建軍站在原地,遲疑了會才跟著進屋。
「建國呢?」
「一大早去鄰縣找戰友玩去了,後天回來。」
「哦,他工作還沒消息?」
孟文秀輕輕搖了搖頭。
三歲半的小侄女從奶奶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這個不太熟悉的二叔,蹬蹬蹬跑到角落,拿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小方帕,羞澀地塞進王建軍手裡。
他下意識地接過來,愣了一瞬。
這個小不點,他連名字都差點沒想起來。
輕輕捏了捏小丫頭腦袋後面兩個圓滾滾的鬏鬏,動作比想像中要自然一些。
「怎麼不看電視呀?」
「今天星期二。」
小丫頭伸出兩根胖乎乎的手指頭,軟糯糯地說。
好吧!
星期二下午電視台是要休息的,打開電視,只有個花里胡哨的大圓餅。
突然多出來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讓王建軍有點疏離感。
他們都叫他「建軍」,喊得那麼自然,好像他一直都在。
可他知道,昨天之前,這副身體裡住的是另一個人。
他坐在這裡,像是舞台上的替補演員,台詞記得半生不熟,燈光一打,生怕露了餡。
但三歲半的小朋友,誰又不喜歡呢?
他抱起小丫頭,兩個人咿咿呀呀地聊著。
「二爹,你今天抓了壞蛋沒有?」
「抓了。」
「呀......奶奶,奶奶,二爹今天抓了壞蛋。」
「建軍,今天真的出任務了?」
「嗯,學府街出了個交通事故,是故意殺人,早上去現場把人抓了。」
「沒傷著吧?」
「沒,......媽,這都不算事。」
孟文秀抿了抿嘴唇沒說話,提著鯽魚進了廚房。
「二爹。」小丫頭抓著王建軍的警服領子,怯生生的問,「我中午沒有好好吃飯,你會不會把我抓起來?」
王建軍本來想嚇唬嚇唬她,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笑著說,「二爹只抓壞蛋,不抓小朋友。」
「對,我是好蛋,不能抓。」
小丫頭就很開心,一會兒揪他耳朵,一會兒咯咯笑。
王建軍前世小時候也老被大人用「再不聽話警察來抓你」嚇唬,搞得他長到二十歲看見制服還本能地發怵。
小朋友不應該害怕警察的。
暮色中,父親王秉淵推著自行車歸來,車把上掛著一條肉和幾瓶凝著水汽的啤酒。
額發濕著,眼裡卻有光。
「今天表現不錯。」
他笑著說,語氣里藏住了驕傲。
孟文秀聽見聲音,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擦著手,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沒說話。
王秉淵看著妻子,「建軍今天破了個殺人案,市里都傳開了,電話打到了廠里。」
孟文秀倒沒有太激動,只是撫著王建軍的後背,從脊背順到後腰。
掌心有些粗糙,指腹帶著薄繭。
一遍一遍的拍過來,動作很輕。
王建軍站在原地沒動,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背上。
晚飯時,魚湯奶白,紅燒肉油亮。
大哥王建黨帶著嫂子也趕回來了,一家人擠擠挨挨坐了一桌,啤酒斟滿了每個人的杯子,碰出清脆的響聲。
冰涼入喉,是綿長的回甘。
「我二弟天下無敵。」
王建黨看著堂屋主席畫像下擺著的兩枚軍功章,毫不吝嗇的誇讚著。
小侄女坐在王建軍腿上,非得要拿筷子蘸啤酒舔,被孟文秀輕輕拍了一下手背,癟著嘴委屈巴巴的樣子,惹得全家都笑了。
王家兄妹四個,負擔一直不小,直到這些年才好了些。
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全靠著王秉淵一個人的工資生活。
老兩口是怎麼生這麼多的......
難道那個年月真的就沒有點別的娛樂活動嗎?
現在老大王建黨已經參加工作,在七所子弟中學當老師,娶妻生子,單門立戶,不再需要家裡貼補。
老二王建軍,老三王建國入伍參軍,由國家養著,現在退伍後,一個進入公安局,另一個還在等通知。
只有老四王元旦還在市里讀高中。
王元旦......
這特麼的是個什麼破名字?
還是個妹子。
哪怕是叫王元丹也好啊!
一家人就這麼說著,笑著,王建軍靜靜地聽著。
四月細雨後初晴的傍晚,一碗熱湯落進胃裡,暖得心底安穩。
他看著父親紅著臉跟大哥碰杯,看著嫂子給小侄女擦嘴,看著母親一邊嫌棄「少喝點」一邊又把酒滿上。
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灑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