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趕上了最後一班回市裡的車。
派出所的單身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牆上還貼著前任住戶留下的半張年畫,胖娃娃抱鯉魚的腦袋已經掉了,只剩個圓滾滾的身子坐在那兒。
夜裡翻來覆去沒睡著。
工作、發小、家人......
這一天的經歷像過山車一樣,把他從另一個世界狠狠甩進了這裡。
他盯著天花板,數著自己在這個時代落下的第一個腳印,耳邊是樓下街道偶爾傳來的車鈴聲,遙遠又真切。
折騰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會兒。
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到有個人站在床頭。
那人就靜靜地立在那兒,輪廓模糊,像隔著一層霧。
良久,他對著王建軍緩緩鞠了一躬,身體漸漸虛化成一片細碎的光影,消融在黑暗裡。
直到那光消散,王建軍才覺得自己能動了。
他下意識抬起手臂,觸碰了漂浮在眼前的那團柔和光暈。
李援朝的饋贈:動物親和。
這是李援朝生前最擅長的能力。
王建軍盯著那團光看了半晌,翻了個白眼。
行吧!
現在確定了——自己確實是主角。
兇案只是意外,派出所的主旋律永遠是繁雜且枯燥。
日子久了,除去各種雞毛蒜皮,還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牆上的掛鍾剛敲過九點,一樓大廳里已經擠了好幾個人。
丟鑰匙的、辦戶口的、兩口子吵架來評理的,樓上漏水樓下罵街的,隊伍歪歪扭扭排到門口,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事天下第一要緊。
王建軍跟在任全身後出警,一直走到菜市場門口,他還是覺得這個出警理由實在荒唐。
報警的劉大爺說,今早去打了碗豆漿,回家發現是冷的。
找老闆理論對方不認帳,兩邊大吵一架,不是人攔著他就要挨打了。
從菜市場到家步行不過五分鐘,劉大爺信誓旦旦,絕對沒在路上耽誤時間。
兩分錢的豆漿。
就為這個,老頭硬是跑了一趟派出所。
當時氣得臉紅脖子粗,王建軍都怕他嘎在所里。
「這事也歸咱們管?」
「他不找我們,我們就不管,找來了,就得走訪。」任全語氣平淡得很,像早就習慣了。
王建軍在心裡嘆了口氣。
基層工作,真特麼不是人幹的。
他在部隊那會兒好歹目標明確,敵人在哪兒、任務是什麼,清清楚楚。
可派出所不同。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推門進來的人會為多小的事跟你耗上一整天。
菜市場裡人聲嘈雜,賣豆漿的攤子前排著隊。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媽,繫著藍布圍裙,手上利落地舀豆漿、收錢、找零。
一聽任全說明來意,她比劉大爺還激動,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這是高價買的保溫桶,怎麼可能給他拿冷的!」
「我在這賣豆漿兩年了,冬夏都是熱的,從來沒人說我賣冷豆漿。」
「要是冷的,他當時咋不說?隔著搪瓷碗,他就摸不出來?」
大媽漲紅的臉在蒸汽里忽明忽暗。
王建軍沒說話。
他今天是跟著來學習的,任全沒開口,他就只看著。
任全掀開保溫桶蓋掃了一眼,熱氣撲上來,確實是燙的。
他耐著性子解釋:「人家報警了,我們就要出警,過來了解下情況。」
「反正我賣出去的時候是熱的!」大媽手上沒停,一邊給排隊的顧客舀豆漿,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這錢我是肯定不會退的。」
任全也沒計較她的態度,語氣還是平的:「兩分錢,何必呢。」
「兩分錢無所謂!」大媽的勺子頓了一下,轉過頭來,聲音裡帶著股較真的勁兒,「我要是退了,傳出去別人都以為我拿冷豆漿糊弄人,這買賣以後還做不做了?」
一個覺得被騙了,一個覺得被冤枉了,兩邊都不肯低頭。
就卡在這麼個死結上。
勸說了一會兒,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任全見沒有效果,帶著王建軍退出來。
走到菜市場門口,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分錢硬幣,遞給王建軍:「你去劉大爺家,就說是老闆退的。」
王建軍愣了一下:「任所,這不是和稀泥嗎?」
「那你說怎麼弄?」任全語氣里沒有不耐煩,倒像是被磨過太多次之後的認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事,我還真為了兩分錢去搞走訪調查?問誰去?問保溫桶?問那碗豆漿?」
王建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兩分錢的事,真不值當。
「不退,以劉大爺的氣性,又這麼大年紀了,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
「可也不能用你自己的錢吧?」
「誰說這是我自己的錢?」任全笑起來,「所里小金庫專門有一筆資金,就是處理這種破事的。」
王建軍這才好受了些。
錢送去劉大爺家,剛回派出所就看見蔣欽楚面前坐著個鼻青臉腫的男人。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一隻眼睛腫得只剩條縫,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痂,坐在接待椅上微微佝著腰,像是身上還有別的傷。
蔣欽楚翻開記錄本,態度端正得很。
「同志,我家裡人不讓我自由戀愛,算不算違法?」
蔣欽楚坐直了:「算,當然算,我國第一部法律就是婚姻法,你是成年人,婚姻自由。」
「那他們還因為這個事打我。」男人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你能不能管?」
蔣欽楚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認真打量了男人一眼:「能管,肯定能管。」
說著已經準備拿筆記錄了。
男人像是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過去。
蔣欽楚接過來展開看了兩眼,眉頭漸漸擰起來:「這是......」
「這是我媳婦的單位地址和電話號碼,你和她說。」
蔣欽楚人都迷了,眼神在那張紙和男人的臉之間來回跳了兩趟:「你,你有媳婦?」
「嗯。」男人點頭,點得理所當然。
「你有媳婦還要談戀愛?」
「誰規定有媳婦就不能談戀愛了?」
蔣欽楚張了張嘴,又閉上,腦子裡飛快地翻找法律條文。
最後支吾著擠出一句:「可......可你這麼搞,屬於重婚啊!」
「我沒說要結婚啊!」
「你不結婚談什麼戀愛?」
「誰規定談戀愛就一定要結婚的?」
空氣安靜了三秒。
蔣欽楚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但發現現有的法律上,還真沒有明文規定。
要是有,那些招小蜜,包二奶,養小三的,通通都得抓起來。
當然,也不是沒有辦法治。
魯迅說過——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
流氓罪知道嗎?
也就是蔣欽楚性子溫和,換作艾武裝,這會兒男人已經挨揍了。
要是七年前,剛才這番話至少得蹲十年大牢。
男人顯然也察覺到了對面這位公安同志的眼神正在向危險方向滑動,趕緊換了個話題:「同志,我舉報。」
蔣欽楚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里憋了三秒,再緩緩吐出來。
他重新拿起筆,字跡用力得紙都透了:「說吧。」
「我舉報我老丈人販賣人口。」
蔣欽楚的筆頓住了,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販賣人口?你繼續說。」
「我結婚的時候,老丈人收了我的彩禮。」男人攤開手,表情無比真誠,「他這算不算販賣人口?」
蔣欽楚的眼角抽了一下。
果然,對面前這個男人還是不能抱有什麼期待。
「......不是,彩禮是彩禮,這是兩回事。」
「怎麼是兩回事?」男人一臉不認同地湊近了些,「我給了錢,他給了我人,一手交錢一手交人,這不就是販賣人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