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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萬二

2026-10-25 19:26:12 作者: 夢中的虛語

  王建軍上樓去任全辦公室復命。

  「劉大爺情緒怎麼樣?」

  「聽說退了錢,挺高興的,一直把我送下樓。」

  任全笑著遞了根煙過來,自己也點上一根,靠在椅背里吐了口煙,語氣慢悠悠的:「在基層,很多時候,報案人報的不是案子,是情緒。」

  大概是對王建軍確實欣賞,任全連火都幫他點上了,話也說得比平時多。

  「站在你的角度,兩分錢的事折騰你跑一趟,不值。」

  「但你換了劉大爺想想,他這個歲數的人,省吃儉用一輩子,兩分錢買了一碗冷豆漿,心裡就是上當受騙的感覺。」

  王建軍覺得不僅僅是兩分錢的事,還有賭氣的成分。

  可問題是,劉大爺那口氣是順了,他的氣堵上了。

  就這麼屁大點事,折騰了他足足一個小時。

  任全大概也明白王建軍的想法,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們是人民警察,你不能共情人民,就別指望人民來體諒你。」

  這話思想覺悟太高,王建軍不想接。

  在他的年代,只有短視頻里還在提為人民服務,現實里都是為人民幣服務。

  

  可任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什麼大道理宣講的味道,倒像是被磨了幾十年之後認命般的篤定。

  這種小事,本不屬於二樓辦公室的工作範疇,帶上王建軍出警,就是想讓他體驗下真實的基層工作。

  王建軍把煙掐了,沒吭聲。

  回到自己辦公室,灌了口茶,瞅著桌上一摞資料就頭疼。




  昨天秒破命案確實出了風頭,讓他在所里站住了腳,可後續的結案材料能把人搞死。

  上輩子他最怕的就是文案工作,如今穿越了還是逃不掉,屬實是命里犯太歲。

  但這是他從警以來破的第一個案子,且不說為了日後進步,就算圖個人生圓滿,也得把資料整嚴實,辦成鐵案。

  李援朝的卷宗他翻了三遍,死者生前的社會關係、工作記錄、舉報材料一樁樁梳理下來,脈絡清晰。

  劉洪濤雇兇殺人的證據鏈雖然還不夠完整,但他自己已經招供,與兇手口供完全對應,買兇殺人那一萬塊錢現金也取了證,基本上沒有翻案的可能。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

  好容易熬到周六,王建軍處理完一起夫妻打架回到所里,剛進辦公室就聽見任全在走廊那頭喊他。

  「建軍,跟我走。」

  王建軍連忙抓起帽子跟著下樓。

  到了樓下任全看見蔣欽楚和艾武裝還在接待群眾,順手一指:「大俠,去把武裝換下來。」

  再加上兩個老警察,等人到齊,他才簡單說了事情,「供電局城東營業廳昨晚被盜了。」

  難怪要帶上艾武裝。

  營業廳里大半都是些婆婆媽媽,女人多,有女警辦案方便點。

  「被盜?這會兒才報案?」

  王建軍抬頭看了眼大廳掛鍾,十點半了。

  「正常。」任全的語氣裡帶著點見怪不怪的淡然,「大點的單位出了事,都要先自查一遍,沒招了才報到咱們這兒。」

  王建軍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說得是好聽叫「自查」,說得直白些,就是把單位上的爛事先捂住,免得派出所一介入什麼都掀開了。

  供電局城東營業廳在老街拐角,灰撲撲的兩層小樓,門臉上方「人民電業為人民」的紅字標語油漆斑駁了,字倒還看得清。

  門口站著幾個人,打頭的是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整齊,臉色卻不怎麼樣。

  身邊站著的是派出所的吳所長吳勇。

  今天他去分局開會,聽到消息就直接過來了。

  論級別,吳勇才是派出所真正的一把手,只不過他年近六旬馬上退休,日常都是躲在辦公室里喝茶,業務上基本上是任全指揮。

  見到王建軍的一刻,半老頭笑得眉眼不顯,滿面慈祥地迎上來。


  「這是小王吧?你今天讓老頭子在分局露了個大臉啊!」

  王建軍臉色頓時僵住,嘴角抽了抽,慢慢擠出符合職場標準的笑容,矜持著沒說話。

  任全假裝咳嗽,硬是把笑意壓了下去,轉頭和營業廳的趙主任打招呼。

  「任所,這事真是......」趙主任搓著手,聲音壓得低,「我們自查了一遍,門窗都沒事,保險柜是昨天下午下班前鎖的,今早準備營業才發現被撬了。」

  「損失多少?」

  「現金三萬二。」

  三萬二,王建軍算上六年工齡,現在工資才一百二。

  他一愣:「錢昨天沒存銀行?」

  趙主任瞥了他一眼:「我們的營業款是每周六上交局裡,統一存儲。」

  王建軍明顯感覺到了眼神里的輕視。

  他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退後半步,在任全身側用剛好能被趙主任聽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那活該被偷。」

  趙主任的臉皮跳了一下。

  王建軍心裡舒坦了。

  在他生活的年代,營收單位的財務室現金是不過夜的——常識都算不上,這是規矩。

  任全嗯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下巴往營業廳里一努。

  王建軍會意,開始勘察現場,艾武裝和兩個老警察也掏出本子走訪,找人做筆錄。

  營業廳臨街,面積不算大,是三面卷閘門。

  進去後迎面一排櫃檯,後面是辦公區,保險柜靠在最裡面那間辦公室的牆角。

  王建軍沒急著往裡走,先檢查了下卷閘門鎖,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視線從地面掃起。

  水磨石地面擦得乾淨,隱約還有濕痕,早上剛拖過。

  腳印一類痕跡已經不可能有了。

  他走進辦公區,每個辦公室走了一圈,最後蹲在保險柜前細看。

  老式鐵皮櫃,密碼轉盤加鑰匙雙重鎖。

  從鎖眼判斷,用的是單片鑰匙,沿著櫃門周圍有一圈撬痕,金屬邊緣翻捲起來,露出底下銀白色的茬口,撬痕很新,沒有鏽跡。

  他挽起橄欖綠警服的袖口,又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伸手摸了摸鎖眼周圍那圈漆面。

  漆面完整,沒有任何劃傷。

  撬棍插進去會在鎖眼周圍留下壓痕,但這隻保險柜只有鎖鼻邊緣有撬動痕跡。

  他又看了看櫃頂和四腳,灰塵均勻,沒有近期觸碰的痕跡。

  盜賊直衝保險柜來的,而且作案時很謹慎。

  他正蹲著琢磨,趙主任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語氣不咸不淡的。

  「小同志,查得差不多了吧?我看鎖都撬成那樣了,估計就是一夥流竄的小毛賊,碰巧摸到這兒,要不就別折騰了,按程序走就行,群眾還等著呢。」

  王建軍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主任臉上還掛著營業廳領導應有的體面笑容。

  但「碰巧」、「小毛賊」、「別折騰了」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味道就不太對了。

  一個丟了三萬二的人,說話不該這麼輕飄飄。

  王建軍在心裡記了一筆,嘴上「嗯」了一聲沒接茬。

  他起身把營業廳里里外外轉了一圈,最後到了後門。

  鐵皮包木的老式門,鎖是新鎖,應該剛換不久,螺絲上的擰痕都清晰可見。

  王建軍蹲下來摸了摸,又開合了兩下,微微蹙眉。

  門鎖貼合的極好,也沒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推門走進後院。

  院子不大,鋼架搭著石棉瓦棚,裡面停了十來輛自行車。

  一個收電費的營業廳,人比派出所都多。

  電老虎果然霸氣。

  王建軍在院裡來回走了兩趟,視線最後停在山牆牆根的一個角落。

  那裡有個搪瓷碗,碗沿缺了一塊,剩小半碗清水,水上漂著幾片落葉。

  碗旁邊,一根細細的鐵鏈從牆上垂下來,末端拴著一隻灰黃色的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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