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敷衍了趙主任幾句,郭靖和蔣欽楚就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兩個年輕人一頭汗,自行車都沒來得及鎖,跨進營業廳先喘了兩口氣。
郭靖一眼就看見了王建軍,眼神頓時複雜起來。
盯著看了兩秒,語氣幽幽的:「王建軍,又是你?」
他是科班出身,正兒八經讀了四年警校出來的,當年畢業分配的時候躊躇滿志,覺得自己學了一身本領,到了基層那就是降維打擊。
結果工作兩年多了,每天不是在調解鄰里糾紛就是處理打架鬥毆。
而王建軍,一個高中生,一個退伍兵,上班第二天秒破命案,第六天又破了盜竊案。
反正那股滋味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可郭靖也知道,王建軍當過六年兵,上過戰場,立過功......
自己在學校里學的那套刑偵技巧,翻來覆去都是課本上的案例,而王建軍那套,都是真刀真槍練出來的活本事。
自己讀大學的時候人家在貓耳洞裡蹲著,自己畢業分配的時候人家在戰場上記三等功。
比不了啊!
「建軍,快說說,案子怎麼破的?」
蔣欽楚沒什麼嫉妒的意思,樂呵呵湊上來就想攀王建軍的肩膀。
剛走了兩步忽然覺得後背一涼。
低頭一看,灰黃色的土狗已經匍匐下前身,齜著牙,喉嚨里滾著低沉的嗚聲,正死死盯著他那隻伸出去的手。
蔣欽楚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建軍,這......哪兒來的狗?」
「聽話,別鬧。」王建軍半蹲下身,手指揪了揪狗耳朵,「營業廳養的,一直拴著,今天幫了大忙。」
蔣欽楚這才鬆了口氣,慢慢收回手,癟著嘴打量了那狗兩眼:「倒是聽你的話,只可惜就是只土狗。」
「黃皮白面金不換。」
王建軍可不嫌棄,拍了拍狗腦袋。
土狗立刻收了牙,尾巴搖起來,老老實實坐在他腳邊。
王建軍想了想,忽然問:「咱們所里能養嗎?」
「咋的,你還想給它弄個編制?」
我又不是祁同偉......
王建軍腹誹了句,簡單說了下發現疑犯的過程,「編不編制的無所謂,我自己養,就是怕所里不讓。」
別看土狗在王建軍面前老老實實的,他自己清楚,那是因為有動物親和這個能力在。
綁腿的馬、套角的牛、關籠的狗、拴脖的貓、石頭壓著的猴和講台邊坐著的學生,沒一個是簡單的。
這條狗好好調教下,以後用的上。
「有什麼讓不讓的。」蔣欽楚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所里有院子,食堂有剩飯,養條土狗費什麼事。」
「既然養了,就不是土狗,算警犬。」郭靖難得主動開口,語氣認真得很,「有沒有編制,在所里都算警犬。」
他頓了頓,大概是想跟王建軍拉近點距離,又補了一句,「這狗有名字嗎?」
「沒細問,回頭打聽打聽。」
「沒有就起一個好聽的,畢竟是警犬。」
蔣欽楚立刻來了興致,「大俠這話說的對,我小時候養過一條狗,叫富貴,有一回跑沒了,我喊一路,結果七個大爺答應。」
郭靖僵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王建軍也笑了,連腳邊的土狗都仰頭看了蔣欽楚一眼,尾巴搖了搖。
閒聊了會,蔣欽楚忽然想起什麼,從挎包里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信寄到了你家,七所的人早點帶過來的。」
「謝了。」
王建軍接過來掃了一眼信封,先沒拆,朝著臨時審訊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任所和艾武裝還在裡面審,疑犯由老李看著呢。」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疑犯是賭博輸紅了眼才幹這票的,玩的這麼大。」
蔣欽楚沒明白過來意思,眨了眨眼。
「玩這麼大,要麼有圈子,要麼是黑賭場。」
蔣欽楚秒懂,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裡頭那點嬉笑的神色瞬間就收了。
他看了王建軍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行,我們去再審審。」
「嗯。」王建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正好弄點錢,所里幾輛摩托車早該大修了。」
「嘿嘿,嘿嘿。」蔣欽楚心領神會,拉著郭靖就走。
郭靖被拽著走了兩步卻頓住了,回頭看了眼:「王建軍,你不去?」
「戰友來的信,你們先審著,我等會兒來。」王建軍舉了舉手裡的信封。
郭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被硬拽著離開。
「走了走了,審完回來再說。」
等走遠了,蔣欽楚才說,「你傻啊,建軍是故意把功勞給我們。」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建軍不太喜歡出風頭的。」蔣欽楚面上不再嬉笑,「上次雇兇殺人案也是,最後劉洪濤的審訊他也沒參加。」
王建軍走到窗邊,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摞厚厚信紙。
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落款——趙三禾。
他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記憶慢慢浮出來。
一個小隊的戰友,當年是隊裡的爆破手。
膽大,義氣,敢沖敢拼,因為在戰場上犯了點小錯誤,被提前退伍。
王建軍兄弟能安置,是因為手裡有軍功。
可這個大裁軍的滾滾洪流里,大多數退伍軍人都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趙三禾家裡是大山裡的,特產只有土豆,種完了要自己背到山腳賣給過往的大貨車司機。
一袋土豆五十斤,從山頂背到山腳,腳底板磨出繭子,換回兩塊錢。
王建軍把信紙展平,從頭開始看。
山裡的日子太苦,趙三禾種了半年的田,也支撐不起家用。
來信不是為了借錢,是他聽到一個消息。
當年一個偵查大隊的戰友吳建東去了港島,據說現在混的不錯。
吳建東把港島描繪成了人間天堂,頓頓大魚大肉,出門都是小汽車,住的都是小洋樓。
趙三禾來信,就是想讓王建軍一起去。
在部隊的時候,王建軍雖然年紀小,但功夫好,槍法准,又讀過書,思維縝密,為人義氣,其實是小隊裡的核心。
他相信,只要王建軍願意,把曾經的戰友們都召集在一起,他們很快就能出人頭地。
趙三禾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有的字還缺了筆畫,可每句話都寫得用力,墨水透到了紙背面。
王建軍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靠著窗台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樹上,風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
一群只會舞刀弄槍的男人聚到一起,除了賣力氣還能幹什麼?
可賣力氣如果不賣命,又能賺幾個錢?
他不信吳建東在港島是扛大包的,極大可能是做了大圈仔。
大圈仔,名氣挺大。
實際上,要麼是替人頂罪的卒子,要麼是街頭火拼的炮灰。
出人頭地?
人頭落地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