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黃種人,王建軍和賭毒不共戴天。
嗯......他倒也沒有那么正義。
真正讓他上心的,是那封壓在挎包里的信。
他還不知道自己九四年為什麼會去港島、為什麼會走上絕路。
為了堅定內心的選擇,他需要快速在派出所站穩腳跟。
把根扎牢了,才不會被外頭的風吹草動帶偏。
按照工齡和資歷,他現在已經有資格往上走一步。
功勳,是最直接的助力。
他盤算的很清醒,最後收尾的時候可以讓出一部分利益,來個雨露均沾,但前期必須把功勞夯瓷實了。
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一摞還沒歸攏的檔案袋上。
粉條和土豆的香氣還在空氣里沒散盡,走廊那頭偶爾傳來焦衛國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指導員溫和的問話聲。
王建軍靠在椅背上消化著肚子裡的午飯,拇指無意識地搓了搓搪瓷缸子的杯沿,在腦子裡把偵查賭場的事過了一遍。
估摸著大夥都開始下午的工作了,他從二樓下來,準備去戶籍科一趟。
走到一樓大廳,一個姓劉的老警察剛出警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塵土氣,看見王建軍客氣地笑了一下:「建軍,沒歇會兒?」
王建軍腳步頓了一下,愣了一拍才回應,「有點事去戶籍科,劉哥這是剛出警了?」
來派出所一個星期,這是所里老警察第一次主動和他打招呼。
「我這就是小案子。」
劉警官和搭檔把手裡押著的一男一女往前推了推,男的垂頭喪氣,女的頭髮散著遮了半張臉,「票倉,跟你經手的案子不能比。」
王建軍剛想謙虛兩句,就聽見那個男的抬起頭,頗有些怨念地反駁了一句:「公安同志,我們這是愛情。」
「愛你賣麻花情。」
劉警官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抓姦在床、人贓並獲,你還好意思說是愛情?」
「我們倆本來就是兩情相悅,我愛她的臉,她愛我的錢,就因為發展太快,被抓的時候互相叫不出對方名字......」
「快閉嘴吧你!」
劉警官聽慣了這種胡說八道,語速頗快的打斷,押著男人朝里走。
王建軍站在旁邊看了個全程,嘴角抽了抽。
大中午的去嫖,真是好雅興!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
一直耷拉著腦袋,頭髮垂下來遮了臉。
光看身段和露出來的半截下巴,八成長得不差,年紀也不會太大。
現在抓個票倉還能算個案子,再往後二十年,這種事會越來越常見。
明明未來二十年是經濟騰飛的二十年。
哲學題:到底是經濟上升期,技師越來越多,還是經濟下行期多?
......
戶籍科做事利落,常慶的邊防證已經辦好了,壓在玻璃板底下放了兩天。
王建軍接過來看了一眼,名字、照片、有效期都齊全,疊好揣進口袋。
出來的時候又路過大廳,劉警官已經把人塞進羈押室里,正端著缸子喝水,看見他又揚了揚下巴算是打招呼。
比剛才更自然了些。
回來先給土狗餵了點食堂的剩飯,回辦公室整理盜竊案的資料,看著時間已經到了五點,王建軍和任全說了聲,提前下班。
今天是周六,他晚上要回家。
在此之前,他還需要先去市二中接妹妹。
到市二中的時候,校門口已經三三兩兩聚了不少學生。
這會的學校還沒有門禁制度,他穿著警服,門房大爺連登記都免了,大手一揮就讓他進去。
操場寬闊得很,跑道是黃土壓的,球場上光禿禿的連草皮都沒有,可一群男孩照樣追著個破皮球跑得滿頭大汗。
王建軍沿著操場邊慢慢走,看著三兩成群的少女蹦蹦跳跳從身邊經過,小白鞋飛舞,馬尾辮在夕陽里甩來甩去。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回憶起自己的高中時光。
那時候身邊都是祖國的花朵,鶯鶯燕燕,可惜自己一心王者,無心戀愛。
到了社會上才知道,在動物園都打不到獵,進了社會更是白瞎。
到後來,這些女孩們有人長成了玫瑰,有人長成了多肉,而還有人長成了百合。
「二哥!」
清亮的聲音從側面劈過來。
王建軍轉過頭,看見一個身形消瘦但高挑的姑娘正朝他跑來。
腦後馬尾辮上下蹦躂著,和腳步同頻。
「今天怎麼有空來接我?」王元旦仰著頭看他,眼珠黑亮亮的,裡頭帶著點藏不住的驚喜,「不是說派出所忙嗎?」
「正好下班順路。」
王建軍伸手想去揉她腦袋,手伸到一半覺得不太合適,轉而接過了她肩上的書包,「重不重?」
「不重,周末沒多少作業。」
王元旦也不推讓,書包一脫手整個人都輕快了三分,蹦蹦跳跳走在他旁邊。
兩個人並排走出校門,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路邊梧桐樹葉子的青澀味道。
剛走出校門口的石階,就聽見前面拐角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七八個年輕人圍成一圈,身上穿著花里胡哨的襯衫和牛仔褲,頭髮要麼留得長遮了眼睛,要麼燙成了方便麵似的卷。
低學歷,低智商,低素質的3D人群。
正中間蹲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書包被扔在地上,裡面的課本散了一地。
一個染黃毛的年輕人正蹲在他面前,嘴角叼著煙,一隻手扯著男生衣服領子往上提,另一隻手去翻他的口袋。
搶劫......
其實算不上,當地人的說法是:擂肥。
這種事在1990年司空見慣,別說學生,就是路人都懶的多看一眼。
王元旦癟了癟嘴,瞅了眼身邊的王建軍,拉著他就想從旁邊繞過去。
「唉,你哥穿著警服來的。」
「哥,他們有七個人。」
「你哥快三十了。」
明明才二十三。
王元旦眨了眨眼睛,沒明白王建軍的意思。
「三十而立,你聽過嗎?」
「廢話。」
「知道什麼意思嗎?」
「人在三十歲前後要有所成就。」王元旦沒好氣的說,「哥,我高三了。」
王建軍搖了搖頭。
「三十而立,是說你哥打完三十個人還能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