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沒有共情的能力。
他罵人很在行,可安慰人這種事完全不是他的領域。
面前這對中年夫妻,女人的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來,男人嘴角抿成一條快要斷裂的線。
這個時候,他說什麼都覺得矯情。
夫妻倆一年前失去了女兒,剛剛找回遺體。
尤其是在王燕青招供之後,他們才知曉金銘生前遭受的非人折磨。
王建軍是警察,要做的是把這些惡魔全部繩之以法,而不是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很快振作了精神。
他抬起手搓了下臉,把眼眶裡那層水汽抹掉,拎起地上的牛皮公文包,「王同志,我和金銘的媽媽這次從京城過來,是想要表達我們感激之情。」
包放在值班的櫃檯上,往前推了推,「小小心意,還請王同志不要嫌棄。」
王建軍:......
見面就開大是不是?
他當然知道牛皮包里裝的是什麼。
可大庭廣眾之下,你這麼擺出來,我特麼的怎麼拿?
再說了,我能差你那萬兒八千的嗎?
大廳里這會兒擠了幾十號人,辦戶口的、報案的、交罰款的,甚至還有蹲在牆角等傳喚的賭客家屬,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呢。
「不用。」王建軍醞釀了一下措辭,「斬妖除魔是我的責任。」
「王同志。」女人走到他的面前,聲音溫柔的,「你比銘銘大不了幾歲,就當叔叔阿姨的見面禮。」
可以看出來女人的涵養極好,即便是拿錢砸人,也說的謙虛客氣。
王建軍嘆了口氣,「阿姨,感謝您千里迢迢過來。」
「心意我收到了,東西還請兩位拿回去。」他換嚴肅臉,深沉而鄭重說,「我以前是人民子弟兵,現在是人民警察,為人民服務,是我的責任和義務。」
說完,他還抬手瀟灑利落地敬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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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為人民服務。
已經有些年沒聽到這句話了。
改開之後,人人說的是向錢看,向厚賺。
男人看著王建軍那張年輕的臉,過了五秒,忽然問道:「你當過兵?」
「嗯,33軍17旅,偵查大隊。」
「33軍?那你參加過輪戰?」
「十個月,去年才退下來。」
「好,好。」男人露出了今天來此後的第一個笑容,「我也是從部隊退伍下來的,也上過戰場。」
「老班長好。」王建軍立正敬禮,「您是哪一年的兵?」
男人回了個軍禮,「我69年就參軍了,79年去的南邊,82年退伍的。」
王建軍肅然起敬。
79年去的南邊,那打的是反擊戰,要比他們這些輪戰的士兵辛苦的多,犧牲也大。
「果然是部隊培養出來的。」男人喟然道,「原本我們是想送你五萬元錢的,現在看來是我們想的太輕浮。」
嘶!
安靜的大廳里齊刷刷開始吸冷氣。
五萬元啊!
普通人每個月工資一百多,除去吃喝拉撒,能存下二十就算不錯。
五萬元,這輩子真的能存到嗎?
王建軍也激動了一瞬,歇了,仰著頭開始惆悵。
他以為公文包里最多一萬來著。
常慶已經帶著電子表回來了,每天在商業城擺攤,生意好的很。
萬把塊,他確實不那麼在意。
但是五萬塊......
他也想要啊!
大廳里已經擠了幾十號人,這種話他也只能想想,不僅不能開口,還得把腰杆挺直。
剛才大話都已經說出去了,圓不回來啊。
唉!
一生敗在太要臉,愛錢愛的不明顯。
男人偏過頭跟妻子低聲商量了兩句,然後轉過身朝吳勇走了兩步。
「吳所長,既然王同志高風亮節,我們也不敢拿錢來耽誤他的進步。」
吳勇木然的點了點頭,瞅了眼一旁戰立如松的王建軍,心中也忍不住感慨,這小子只怕是傻的吧!
男人頓了頓,繼續道:「我有個不情之請,我們夫妻想代表金銘,向貴所捐贈五輛長江750,也算是為西亭的治安略盡綿薄之力。」
1990年,對公贈與在國內少之又少,一時間吳勇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愣了一下,擰著脖子看向身邊的指導員。
牧謙到底年輕些,已經從旁邊跨了一步上前,「金先生,我代表西亭市城東分局東湖派出所,感謝您和家人的心意。」
金銘父親點了點頭,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去:「這是來之前,我和金銘媽媽給王建軍寫的感謝信,這封信就交給牧指導了。」
牧謙聽完點頭,笑起來,伸手接過信封。
給王建軍的感謝信不交給本人,反而交給他這個指導員,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這位金先生能在京城混的開,果然是個通透人。
在體制內,這封信加上五輛長江750,比那五萬塊錢都好使。
......
哐哐哐。
回到二樓辦公室,蔣欽楚從桌子底下掏出幾瓶豆奶,用牙咬開瓶蓋,「來來來,給咱建軍敬一個!」
「王哥,我太佩服你了。」艾武裝跟在他後面擰開一瓶,手臂高高舉起來:「五萬塊錢要是給我,我都不一定能拒絕。」
郭靖湊過來,舉著奶瓶,小眼睛裡閃著光,「軍哥,佩服,真的,五萬塊啊!」
王建軍胸口悶悶的,三個蠢貨還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那五萬塊錢。
拿起一瓶猛灌了兩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衝下去,才把那點鬱結往下壓了壓。
他放下瓶子,目光掃過辦公室角落裡那堆等著處理的卷宗,忽然開口道:「賭客都處理完了?」
「差不多了,該交錢的交了,該放的放了。」
「那就還有時間。」王建軍把奶瓶往桌子一頓,「你們趕緊去一趟看守所。」
蔣欽楚一愣:「王哥,還有事嗎?」
「那個楊坤還沒有交代他是怎麼拿到那棟筒子樓的。」
王建軍走到桌邊拿起大蓋帽扣在頭上,帽檐壓下來的時候眼底的光暗了一瞬,「筒子樓是物資局的資產,怎麼被他拿去開了賭場?」
說這話時,王建軍周身散發著煞氣。
五萬塊啊!
既然他心裡不痛快,那其他人就別想痛快。
那個勞懷仁,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