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班時間，去看守所的那三個貨還沒回來。
王建軍在辦公室里又等了二十分鐘，把桌上最後的報告填完，看了看窗外已經壓下來的暮色，跟任全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今天約了常慶。
所謂的商業城，其實就是在中心廣場上搭了一片簡易板房，主要是賣服裝和日用百貨的。
廣場前面的空地用白線劃出一塊塊區域，租給個體戶擺攤，東西擺得密密麻麻的，中間只留一條窄窄的過道讓顧客側著身子走。
王建軍推著自行車從人縫裡擠進去，遠遠就看見常慶的攤子。
一塊兩米寬的白布鋪在地上，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排電子表，黃的白的紅的，液晶屏在夕陽下反著光。
常慶正歪著身子跟隔壁賣內褲的攤主吹牛，手舞足蹈。
王建軍沒打擾他，把自行車推到攤子後面停好，找了個馬扎坐下來，點了根煙。
商業城初建，來這裡擺攤的很多都是沒有工作的待業青年，有鐵飯碗的人誰願意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
連帶著商業城招來的管理人員也是一些混跡街頭的小混混。
就是唐小龍、唐小虎那種。
王建軍一身警服坐在這裡，雖然不能直接帶來生意，但至少能讓那些不三不四的目光繞著走。
作為一個合伙人，他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常慶說完了最後一段牛皮，拍了拍隔壁攤主的肩膀，轉身走過來，在王建軍身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白沙煙自己點上。
「路上不好走吧？」王建軍把煙夾在指間，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問生意好壞。
「挺好的。」常慶吸了口煙，嘴角帶著點得意的弧度。
「去的時候在江城沒買到臥鋪，我上車以後私下找了個列車員，塞了一百塊錢，人家直接給我開了個軟臥，回程的時候我就直接上了她那趟車。」
「女的？」
「嗯，二十二歲。」
王建軍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對於常慶交朋友的本事，他向來是佩服的。
「南方還真是個好地方。」常慶把菸灰彈了彈，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我在廣州去了趟高第街，一條街全是賣衣服的，都是北邊的人過去打貨，一蛇皮袋一蛇皮袋地扛。」他唏噓道，「好多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扛的蛇皮袋比她自己人都重。」
「那你怎麼不帶點衣服回來賣？」
常慶朝身後的商業城努了努嘴：「這裡面全是賣衣服的，看著熱鬧，其實賺的沒我多。」
他吸了口煙，慢悠悠地說，「我爺爺從小就告訴我，大夥都在做的買賣，肯定不掙錢。」
王建軍對常慶家那個老爺子沒太多印象，只記得年輕的時候去過滬上，建國後在供銷社當了一輩子營業員。
他好奇道：「你爺爺還說過什麼？」
常慶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想了想：「他還說，世界上兩件事最難，一是把自己的思想裝進別人的腦袋，二是把別人的錢財裝進自己的口袋，前者成功了叫老師，後者成功了叫老闆。」
王建軍咂摸了一會兒這句話，覺得這老頭有大智慧。
下次清明節可以去給這老頭燒點紙。
說不定未來有難，還能聽聽這老頭的鬼點子呢。
他沉默了兩秒，又問：「就沒有那種兩件事都成功的？」
「有啊。」常慶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在暮色里慢慢散開，「兩者都成功的，叫老婆。」
王建軍深以為然。
晚飯是王建軍請客、常慶買單，挑的是一家羊肉館子。
兩個人剛推開門，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熱氣騰騰的煙火味。
細細品味，是真的煙火味。
這家館子的羊蠍子和烤羊腿在西亭小有名氣，燒烤架就支在院子裡，炭火味、烤肉味、羊湯味，通通灌進鼻腔里。
常慶豪氣地點了一百來塊錢的菜，拉著王建軍走到最裡面的小包間坐下，把門關上。
等菜的工夫，他把在深圳見趙三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王建軍給趙三禾的信里只有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具體的細節全部寫在另外一封密封的信里，讓常慶帶去深圳。
常慶這一趟出去了十天，就是在深圳等趙三禾耽誤了時間。
如果趙三禾沒去找常慶，常慶會在離開深圳之前把那封信燒掉衝進廁所。
趙三禾去了，常慶就給他兩百塊錢，當面看著他讀完信，再把信燒乾淨。
在這封信里，王建軍把方方面面都鋪墊、交代了一遍，把每一個細枝末節都圓住了，以免日後穿幫。
趙三禾會是一個大圈仔，走投無路下闖入那個人的家裡準備勒索錢財，無意之中發現端倪，然後把人綁住、上報。
他是軍人，是黨員，即便落魄，也不會出賣國家。
雖然理由生硬了點，但勉強也能說的過去。
這件事裡，王建軍其實沒有辦法獲利。
另一半，則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萬一哪天自己真的只能遠走港島，至少那邊還有個人可以投靠。
「老趙是個講情義的。」常慶的目光盯著門縫，聲音壓得很低，「那兩百塊錢他死活沒要，他讓我告訴你，就算死，這事也絕對不會漏出去。」
「我們是過命的交情。」王建軍解釋道：「我肩膀上這一槍，就是幫他擋的。」
「難怪。」常慶神情一垮，嘆氣道：「你都沒給我擋過槍。」
王建軍：「......」
懶得搭理這個傢伙，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讓他改名的事情，怎麼說？」
「改了。」常慶點了點頭，「他說走吳建東那條線偷渡過去，下了船就跑，到了港島他就不叫趙三禾了，改叫趙山河。」
王建軍道：「這改了個屁啊。」
「發音不變，這樣就算有人詐他，也可以說是聽岔了，山是大山的山，河是大河的河，還讓我問你，這個名字改得怎麼樣？」
王建軍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改你大爺。」
你特麼的不如直接叫自己山雞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