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水泥路面急剎停住,輪胎擦出一聲短促的尖嘯。
馬千里推門跳下來,先掃了一眼那輛撞癟了車頭的虎頭奔,目光沒多停留,直接找到王建軍,上手就把他從頭到肩、從胸到腰摸了個遍。
王建軍被他摸得渾身發毛,往後退了一步,夾緊腿,面色警惕:「你再摸,就要摸到我的特長了。」
只聽說成都人好公道,西亭沒這傳統吧?
馬千里見他躲閃利索、說話帶刺,心下一松,收回手:「沒傷著吧?」
「沒有。」
「這怎麼回事?」
「出來吃頓飯,撞上個販毒的。」王建軍從帆布挎包里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馬千里接過信封,掂了掂,抬頭看了王建軍一眼,眼神複雜:「吃頓飯還能吃出個毒販來?」
「他自己撞上來的。」王建軍言簡意賅,「不算大角色,就是個送貨的,從江城剛過來。」
馬千里這才注意到虎頭奔掛的是「湖北01」的牌照。
他拆開信封口往裡一瞅,又在手心掂了兩下:「至少兩斤。」
「十克一包,一百包,正好。」
「人呢?」
「那邊,撞車後傷了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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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壇邊上歪著個光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樑上還結著血痂,右手被銬在路邊的指示牌柱子上,腦袋耷拉著,像條要死的鹹魚。
旁邊蹲著個年輕人,笑的猥瑣,活像東湖派出所里的那條土狗。
馬千里這會越看王建軍越滿意,覺得自己當時作為陪襯跟著東湖派出所抓賭的決定無比英明。
不是這個決定,他不會認識王建軍。
這小子冷靜,勇敢,也重情義。
最關鍵的是,他偵查能力強,還特麼的總能碰到大案子。
這句髒話不是罵人,是情緒。
「我發小,常慶。」王建軍適時介紹道,「是他先發現那人不對勁,也是他協助我把人控制住的。」
聽到這話,常慶慢慢起身,然後站直,仰首,朝著馬千里伸出手。
馬千里仔細看看他指節處的青淤,不自覺收回視線......又看了光頭一眼。
以他從警十多年的經驗來看,那臉上的血痂明顯不是撞車撞的。
只是一眼,他立刻笑呵呵握住常慶的手搖晃,「是建軍的髮小啊,那就是自己人。」
常慶頓時鬆了口氣,「馬隊長,你好。」
剛才激動了,下手有點狠,這會還覺得捏拳還火辣辣的疼。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沒事。
馬千里招手讓下屬過來接手看押,然後拉著王建軍往旁邊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他知道自己送的是什麼東西嗎?」
「肯定知道,一開始嘴硬,教育之後就全撂了。」
馬千里沒問「教育」的具體方式,擰著眉頭問:「接貨的人是誰,問出來沒有?」
「雙方不認識人,只知道今晚十點,送去金色年華的士高,到了之後點一打啤酒,在桌上擺成圓形,會有人帶錢來找他拿貨。」
「對方也不認識他?」
「不認識,他就是個跑腿的騾子,江城那邊的人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馬千里咂了咂嘴。
這幾年販毒的越來越精,上下線切割得乾淨利落,抓一個送貨的根本揪不出後面的大魚。
王建軍倒不覺得稀奇。
九十年代初期的犯罪手法在他眼裡還粗糙得很,再過些年網際網路鋪開,那些人藏的才深。
江城那頭的線索,上報就行,不歸馬千里管。
但西亭本地等著接貨的人,他今晚必須抓到。
低頭看了眼手錶,八點半剛過,還有一個半小時。
按正常辦案思路,現在應該策反光頭,讓他照常去接頭,緝毒隊暗中布控,人贓並獲。
但光頭臉上那副慘樣,瞎子都能看出不對勁。
馬千里環視了一圈自己帶來的隊員。
大多數科班出身,一個個長的濃眉大眼,看著就不像是會背叛革命的樣子。
王建軍猜到了他的心思,想了想,「我去吧。」
人是常慶揍的,他得把常慶摘出去。
「你不行。」馬千里搖頭,「但凡有點眼力的,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當過兵。」
王建軍走路確實帶范兒,腰杆挺拔,步伐穩當,那是當了很多年兵才養出來的骨頭。
歲月會慢慢磨去這些痕跡,但肯定不是現在。
馬千里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正跟隊員套近乎的常慶身上。
那小子身材清瘦,走路晃著膀子,跟誰都笑眯眯,看著就不像個好人,但身上也沒有江湖人的戾氣,扮個送貨的小弟,倒正合適。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你那個發小,可靠嗎?」
王建軍立刻搖頭:「太危險了,也不合規矩。」
他知道緝毒警可以釣魚,但沒想到馬千里居然這麼大膽。
「事急從權。」馬千里認真的說,「我們的人都會混進去,你也可以去。」
「不行。」
「小王,過了今晚,那條線就斷了,接貨的人拿不到貨,明天就會徹底消失。」
王建軍還是搖頭,半點猶豫都沒有。
他自己都惜命得很,更不可能把常慶往這種火坑裡推。
馬千里眯了眯眼,換了個方式:「今晚他幫了這個忙,以後在西亭,不管出了什麼事,我們緝毒隊替他兜底。」
一個緝毒隊長的人情......屁都不是。
王建軍瞅了眼和緝毒隊員聊得起勁的常慶,依舊沒有鬆口。
常慶就在二十米開外,正在吹噓著自己如何發現這個光頭,旁光一直飄在馬千里和王建軍身上。
見他們倆都看向自己,他也眯著眼睛朝這邊看。
這個傻逼別過來啊!
王建軍在心裡喊著,常慶已經笑眯眯的招起手,「馬隊長,找我有事?」
馬千里順勢接話:「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
常慶就晃著肩膀走過來,「都是自己人,你說,能幫的,哥們肯定幫。」
「去過的士高嗎?」
「哥們常去。」常慶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王建軍伸手攔了一下:「公安的事,你別摻和。」
馬千里只能嘆氣,「確實有些危險,王建軍同志不太合適,原本是想讓你......」
很難說,馬千里這話是不是在故意含糊概念。
常慶只聽到「王建軍危險」這五個字,毫不猶豫的打斷,「我可以。」
王建軍猛地扭頭:「常慶!」
「你別說話。」常慶沒看他,衝著馬千里把手一伸,「說吧,什麼事?」
馬千里就把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
常慶低頭沉思了下,「那我今晚的消費,是緝毒隊買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