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轟響,吉普車在夜色里急轉、疾馳,車燈劈開黑暗,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野獸。
王建軍坐在副駕,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發白。
他很想在這機械的噪動中破口大罵點什麼。
罵馬千里多事,罵常慶嘴快,罵自己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把那貨趕走。
可最終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常慶自己答應的。
他只是常慶的兄弟,不是他爹。
吉普車在宿舍樓前剎住,王建軍甩開車門跳下去,連正眼都沒給馬千里一個,徑直往樓里走。
常慶從后座鑽出來,回頭朝馬千里笑呵呵地擺了擺手,邁著八字步跟上。
王建軍上樓,開門進屋,三兩下扒了警服,從柜子里扯出一件黑色襯衣套上,低著頭一顆顆系扣子。
常慶打開他的衣櫃翻了翻,嘖嘖出聲:「難怪千里馬不讓你去,你看你這些衣服,清一色板正貨,掛在這都透著條子味兒。」
對比起來,他身上的花格子襯衫,拖地喇叭褲,尖頭黑皮鞋,還有那如同華英雄般的到肩長發,確實更符合精神小伙。
王建軍把襯衣下擺塞進西褲,勒緊皮帶,「你不該答應他,我不去,壓根不會有危險。」
「我看得出來馬千里在籠我。」常慶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翹起二郎腿,「但我去也不全是為了你。」
「籠」——西亭土話,下套、做陷阱的意思。
王建軍瞥他一眼,蹲下去穿襪子:「看出來了還往裡頭跳?」
常慶沉默了兩秒,語氣正經下來:「去了一趟深圳,我不想接我爸的班了,以後就專心跟你搭夥做生意。」
「這跟你答應馬千里有什麼關係?」
「我爺說過,大政無商不活,大商無政不穩,咱們做買賣,官面上得有人。」
王建軍嗤了一聲:「馬千里算個屁的大政。」
「我說的不是他。」常慶盯著王建軍的後腦勺,語氣認真,「是你。」
王建軍手上頓了下。
常慶收了那副嬉皮笑臉,難得嚴肅:「你從小就比我腦子好使......」
「你比我聰明。」王建軍打斷他。
「我是小聰明。」常慶自嘲地笑了笑,低下頭繼續道,「從小到大,你做事最有計劃,敢想敢幹,我小時候惹了事都是你平的,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我在家閒著,你跑去當兵,我也想去,沒敢,現在也是你鋪的路讓我去做生意。」
王建軍沒吭聲,從床底下摸出軍靴,套上腳,慢慢繫鞋帶。
常慶繼續說:」你的事我一直有打聽,你們所長不到半年退二線,你是最有希望接副所長的,馬千里再小也是個隊長,分局裡能替你說上話。」
「沒有他,我也行。」
「多個人支持,總比少個人好。」
王建軍沒再爭。
東湖所是副科級單位,副所長不過是股級,以他六年的軍齡和兩枚軍功章,資格是夠的。
可西亭只是個小城市,婆羅門太多,盤根錯節,誰也不知道哪條藤上結著哪個瓜。
半路殺出個關係戶,不管前生還是今世,都不罕見。
吳勇和任勇在全力推他,分局如果有人幫忙敲邊鼓,事情才穩妥許多。
他把鞋帶繫緊,從床頭櫃抽屜里摸出一把蝴蝶摺疊刀,遞到常慶手裡,然後抽出壓在枕頭底下的三棱軍刺。
槽刃上有他親手刻下的四個字——「保家衛國」。
他盯著看了兩秒,別進後腰,最後扯出一件黑色風衣套上身。
常慶把摺疊刀揣進褲兜,上下打量著王建軍,吹了聲口哨:「嘖,這麼一捯飭,有點大哥的味道了。」
一襲黑衣,短髮利落。
王建軍重生之後,頭一回穿成這樣。
他只是希望,自己今晚能拿出最好的狀態,確保常慶周全。
既然想要交好馬千里,那這次的人頭他就不搶了。
......
電影裡,毒販都喜歡在荒郊野嶺亮明車馬後交易,然後被一個英勇無比的警察殺翻全場。
現實世界,誰會傻逼的跑去那種地方。
等著被警察包圍嗎?
大部分交易都是在鬧市區人多的地方,悄無聲息的完成。
金色年華雖說掛著的士高的招牌,其實就是個土嗨歌舞廳。
霓虹燈箱在門口滋滋響著,大門一推開,熱浪裹著重低音撲面砸過來。
裡面光線昏暗,只有天花板上幾盞五彩射燈來回掃動,紅綠藍紫的光斑在舞池裡跳躍、撕裂、重組,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音響里放的是歐美快節奏舞曲,鼓點密得像雨砸鐵皮屋頂,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顫動。
舞池裡擠滿了年輕人。
男人清一色花襯衫、喇叭褲,頭髮要麼燙了大卷要麼留到肩膀。
霹靂舞如果跳得好,能跟上音樂節奏,額頭上紮上紅色頭帶,來一副半指皮手套,那就是全場焦點。
姑娘們身著束腰小短裙,腳踩坡跟小皮鞋,腰肢跟著節奏左右搖曳,頭髮甩起來的時候,胸脯跟著抖。
金色年華生意很好,秘密藏在十點以後。
十點一過,舞廳會關掉霓虹射燈,只留幾盞壁燈發出曖昧的暗紅色光暈,音樂也換成了慢四拍的抒情曲。
男男女女們成雙成對地抱到一起,胸貼胸,頭抵頭,在昏暗裡搖晃著挪動步子,名曰「貼面舞」。
到時,全場荷爾蒙都快溢出屋頂。
常慶沒來過金色年華,但類似的場子他沒少進。
九點一刻,他提著個黑皮包,在門口交了十塊錢,推開大門走進去,四下掃了一圈,挑了個靠牆不太顯眼的卡座坐下。
點了一打啤酒,端上來時玻璃瓶壁還冒著細密的水珠。
他沒急著把瓶子擺成圓形,先啟了一瓶,仰頭灌了小口,閒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掃著全場。
王建軍的卡座和他隔著兩個位置,一個人喝著悶酒,像是被綠了的少年,又喪又軟。
馬千里摟著個小姑娘正在舞池裡亂扭,像螃蟹,像渣哥。
燈光太暗,常慶沒有找到其他人。
他把一包中華煙甩在桌子上,歪著腦袋用打火機點燃一支,仰著頭吐出口濃霧。
沒過多久,就有女孩朝常慶這邊湊過來。
有的伸手邀他跳舞,有的一屁股坐到對面,笑嘻嘻地拿起啤酒就喝。
這年頭還沒有「坐檯」這種說法,不少女孩也不是傳統服務行業的從業人員,單純就是圖個樂子、蹭點酒喝。
當然,她們也不介意被男人占點點小便宜。
只要沒結婚,再玩的開,也是小姑娘。
常慶今晚大方得很,一副今晚全場消費都由常公子買單的氣勢。
反正是緝毒隊買單,只要姑娘不把瓶子揣走,隨便喝。
但是下場跳舞?
他瞥了一眼湊過來的幾個奀奀和尕尕,表示丑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