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秋勝從本子上把那張素描紙撕下來,捏在手裡看了兩眼,「之前報案的幾個人我這裡有留檔,我去吧。」
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唏噓,拿著紙就走了。
艾武裝轉著筆,遺憾道:「我小時候也喜歡畫畫來著,哎呀,早知道繼續練下去就好了,哪知道當警察也用得上這個。」
郭靖抓了抓後腦勺:「這怕是有點難哦。」
其實艾武裝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不是「有點難」的程度。
尋常美術生照著靜物畫蘋果都畫不好,更別說像王建軍這樣僅僅憑著口述就能畫出七八分神似的人物來。
她嘆了口氣坐下來,把下巴擱在桌面上:「唉。」
郭靖安慰道:「沒事的,武裝,天生我材必有用,你也有自己的優勢。」
艾武裝偏過頭看了眼王建軍,一點沒覺得自己被安慰到了。
她趴得更低了:「我不是天生的,我是我媽生的。」
任全沒理會幾個小年輕之間的玩鬧,把鉛筆和素描本收好放回王建軍的桌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段時間事情多,你多辛苦下,欠的假期五一給你補。」
專門交代他一句,既是安撫,也是分派。
等於在說,任全不在的情況下,二樓辦公室由王建軍說了算。
大夥自然沒有什麼意見。
聽說能補休,王建軍也很開心。
除了剛上班那個周末他按時休息過,後面別說休息,能不加班就要燒高香。
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孫秋勝才回來。
「找了三個報案人看過,都確認了,就是這個人。」
郭靖請教道:「那我們怎麼找人?」
孫秋勝從飯盒裡夾了一筷子白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才不緊不慢地回:「轄區裡有幾個在外面混得開的,我通知過了,下午讓他們過來認人。」
郭靖有點不理解,混混的人脈這麼廣嗎?
他追問道:「要是他們也不認識怎麼辦?」
孫秋勝瞅了他一眼,語氣淡淡:「不認識那是他們的事,認不出來,就隨便找個由頭,派出所管他們幾天的飯。」
郭靖愣了一拍,喉結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孫秋勝今天是怎麼了,一反常態積極得很。
大概是聽說李清河立了三等功受了刺激,又或者是因為王建軍昨晚連破三案讓他不願意再混日子。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種老民警一旦支棱起來,手段多得很。
轄區里誰在外面混、幹什麼營生、住哪條巷子、家裡幾口人,他們心裡比戶籍科都清楚。
他們要是找你打聽點事,最好給個面子。
不然下次落在他們手上,小事給你辦成大事,別喊冤就行。
果然,下午三點多,幾個年輕人晃著膀子進了派出所。
都是二三十歲的年紀,穿著花襯衫牛仔褲,走路帶著九十年代混混特有的鬆散勁兒,進門先笑,笑完了就忙不迭地從兜里掏煙遞上來。
「孫哥,我們都聽說了,你們所最近牛逼啊。」
「那個撞死人的案子,是從港島那邊請來的殺手,當場就被摁住了?」
「還有那天晚上的槍戰,開了得有幾百槍吧?聽說還扔了個手榴彈?」
「你們所是不是新來了個警察,是不是比《加里森敢死隊》還厲害?」
果然,你在別人的故事裡,不是斷章取義就是添油加醋。
孫秋勝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王建軍,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你們擱這給孫悟空講西遊記呢?
他拍了下桌子,咳咳兩聲,介紹道:「這就是我們所新來的王警官,你們認識一下。」
頓了頓,壓住嘴角的笑意,繼續道:「你們說抓殺手的就是他,丟手榴彈的也是他。」
幾個混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王建軍正坐在窗邊的辦公桌前翻材料,日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那張臉年輕得有些過分,眉眼間卻帶著一股不太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沉勁兒。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嬉皮笑臉立刻收斂了三分。
湯少安反應最快,往前湊了兩步,臉上重新堆起笑來,從衣兜里拿出煙,「王警官,我叫湯少安,外面喊我湯三。」
其餘幾人連忙跟上,「王警官,我叫陳亮,亮子。」
「王警官,我叫梁濤,叫我醬油就行。」
「王警官,我叫劉文峰。」
王建軍把幾個人的面相記住,好奇的看著第三人,「你這個花名怎麼這麼奇怪?」
梁濤訕訕道:「呃......我有癲癇。」
「這有什麼關係?」
「我老抽。」
老抽,醬油......
王建軍想了會才明白,強忍著壓下嘴角。
笑人家的疾病,多少有點缺德。
他只能把話題轉到最後一個人身上,「你怎麼沒有花名?」
「外面,外面人,一般叫我老鱉。」劉文峰小聲的回答著。
王建軍饒有深意的看了這個傢伙一眼。
江湖上只有起錯的名字,從來沒有起錯的外號!
老鱉,就是甲魚。
咬住了就不鬆口的那種。
他把複印好的畫像從抽屜里拿出來在桌面上攤開,然後靠在椅背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今天請幾位過來,是想讓你們幫忙認個人。」
認人?
這種活其實是不好亂說的,混混們耷拉著腦袋,不敢接茬。
王建軍也沒有催。
他甚至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了,轉頭去看窗外院子裡那棵梧桐樹,樹梢上的葉子被風吹得翻著白邊。
手裡的煙慢慢燒,菸灰積了一截沒有彈,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燒著。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了,只剩下水磨石地面上鞋底蹭動的輕微聲響和掛鍾秒針跳動的嘀嗒聲。
沉默比說話管用。
幾人見王建軍沒有表情的側臉,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硬著頭皮上前兩步,俯身朝著畫像看過去。
這些穿狗皮的,都是狗臉,說翻就翻。
算了,死道友不死貧道。
畫像畫得確實像,但畢竟不是照片,筆觸再精準也無法完全還原一張活人的臉,除非有明顯的特徵,否則很難一眼認出來。
幾個人小聲嘀咕著交換意見,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然後,王建軍就看見劉文峰朝後面縮了下,手裡的煙也不自覺被掐成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