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街頭經常有群架,可實際上大多數都沒真打起來。
圈子就這麼大,碰了面,你提個人名,我提個地名,繞來繞去都是熟人,最後罷手言歡。
窮的擺不起酒,就蹲在路邊馬路牙子上,每人散一支煙,煙霧繚繞里聊著誰誰誰又出了什麼事——出馬、出台、出軌、出家......
這裡面有他們的親戚、鄰居,包括初中和小學同學的各種故事。
好的,壞的,黑的,白的,綠的。
混不吝的青年們蹲成一排,用最大的熱情討論著別人的人生,仿佛那些故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似的。
所以混子們未必有錢,但人脈一定廣。
劉文峰悄悄抬起頭,目光恰好和王建軍對上。
王警官臉上的笑意很淡,是那種玩味的笑。
劉文峰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下意識把目光轉向其他幾個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我們今天第一次見面。」王建軍明白他的顧慮,沒有繞彎子,「你們可能還不了解我,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幾個混混抬起頭,茫然的看著他。
「你們今天願意來,我們就算是朋友,在這裡發生的事,我希望你們能管住嘴。」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
幾個混混連連點頭,點得比剛才用力了幾分,菸灰都抖落在褲腿上。
「如果管不住嘴,」王建軍把話說完,聲音還是那個調子,「那就是不能做朋友,我也只能把朋友做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艾武裝捂著嘴,強忍著沒有笑出聲。
上次,他也是這麼對杜志成說的,把那傢伙嚇的夠嗆。
幾個混子都沒敢做聲。
放狠話,是他們的拿手戲。
如果落了下風,跑路的時候總要留下幾句話撐住場面,「你特麼的有本事別走。」
但從王建軍嘴裡說出來,他們一點沒有聽出來開玩笑的意思。
正常情況下,王建軍應該先讓這幾個人回去,然後再私下找劉文峰單獨了解情況,給他留點餘地。
但他懶得為這幾個小混混浪費時間,也沒有跟混混共情的想法。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劉文峰:「這個人,你認識?」
劉文峰遲疑了片刻,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王警官,這個人......我見過。」
王建軍沒急著追問,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劉文峰舔了一下嘴唇,繼續說下去:「去年秋天有一回,我們在前進二路那邊碰過面,當時他跟人打架,一個人對三個,把那三個人都干趴下了,其中一個還被送去了醫院,聽說被打斷了腿。」
「他叫什麼?」王建軍問。
「不知道大名,都喊他捲毛,頭髮自來卷,就住在前進二路。」
劉文峰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回,我聽說他以前在夜市那邊跟人起過衝突,後來第二天那個跟他吵嘴的攤子就被砸了。」
果然不愧叫老鱉。
王建軍只是問他們認不認識人。
劉文峰生怕這個傢伙案子太小,想把人直接送進去。
一時間全體靜默,一秒後,群情騷動。
有了地址,有了花名,就能找到人。
艾武裝坐在椅子上,手在桌膛底下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那雙手骨節分明,確實不適合畫畫。
前進二路超出了東湖派出所的轄區。
孫秋勝站起來,「我帶著欽楚他們幾個過去一趟吧,那邊我們有熟人,直接把人帶回來。」
他抓過的賊很多,過去發生的八起持刀搶劫案,看著很嚴重,其實一件傷人的都沒有。
包括劉文峰供述的事,也不過是打架鬥毆。
照理說,這種小混子缺少管教,遊手好閒,是用來給蔣欽楚,郭靖這種年輕警察練手的。
孫秋勝肯親自出馬,已經算是給捲毛面子。
王建軍沒有參與。
他都是扔手榴彈的警察了,不抓這種蠢賊。
......
再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王建軍沒有急著走,坐在辦公室里把最後幾頁報告填完,等到六點多才聽見院子裡的動靜。
從窗戶探出頭去,正好看見孫秋勝他們押著人回來。
郭靖腳步輕快走在最前面,遠遠的就朝二樓招手。
少年的快樂,像夏日裡的冰鎮橘子汽水一樣把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有兩個不在家,多等了一會兒。」孫秋勝上樓來跟王建軍匯報,擦了擦額角的汗,「那個是捲毛的女朋友,一起帶回來了。」
王建軍從走廊往下看了一眼。
那姑娘被艾武裝帶著走在後面,二十出頭的年紀,扎著馬尾辮,哪怕垂著腦袋也能看出身材苗條,五官標緻,不比後世的女主播差。
果然好漢無好妻,賴漢娶嬌妻。
「招了嗎?是不是他們?」
「由不得他不招。」孫秋勝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遞過來,「在他家裡搜出來的,前幾天被搶小姑娘的單放機,旁邊還有一盒英語磁帶。」
王建軍接過來看了看,一個小巧的銀灰色方塊,比手掌還小一圈,上面嵌著幾個按鍵,側面有個耳機插孔。
他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東西。
隨身聽,放磁帶的。
「進口貨,索尼的,一千三一台。」
「他沒銷贓?」
「他女朋友不肯賣,想留著自己嘚瑟呢。」
難怪把捲毛女朋友給帶了回來。
這算是人贓並獲,跑不了。
孫秋勝徵詢地看了王建軍一眼:「你看是今天審,還是先關一晚上明天再說?」
王建軍想了想:「不是什麼大案子,明天再說吧,先關到羈押室。」
羈押室在後院車棚旁邊,有三個房間,每間能關七八人。
一般來說,小偷小摸,賭博嫖娼,不急著處理的都會先關在這裡反省下。
孫秋勝點了點頭,轉身下樓去安排。
他今天跑了一天,也夠嗆。
人到中年不容易,白天在所里忙,回了家還得伺候老婆孩子。
中午吃飯時孫秋勝還在說,昨天晚上兒子的數學作業——公交車上還剩下0.7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