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派出所，王建軍並不急著審訊。
他把勞懷仁帶進一樓走廊盡頭那間最偏僻的訊問室。
裡面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燈是亮的，可窗戶朝北。
下午的光線透不進來，整個屋子籠著一層灰撲撲的暗調。
「讓他先冷靜冷靜吧。」
王建軍把門帶上，徑直回到辦公室，「他這會還沒死心，不會招的。」
抿了口茶，看到郭靖站在身邊欲言又止的樣子，無奈道，「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郭靖尷尬地笑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軍哥，我就是想知道，第一次勞懷仁來撈人的時候，你好像就不待見他。」
他斟酌措辭，試探道，「你是不是那時候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好人？
還是太年輕了，靠「好壞」來給人分類。
這個世界上，哪有真正的好人。
王建軍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起了玩心：「當然是因為我會看面相。」
郭靖愣了一拍，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滑向懷疑：「那不是封建迷信嗎？」
王建軍虛目不語。
艾武裝倒是來了精神，從辦公桌後面探來半個身子：「王哥，你還學過算命啊？」
「算不盡芸芸眾生微賤命，回頭看五味雜陳奈何天。」
王建軍端起茶杯，吹去浮沫，輕輕抿了一口。
好一副仙風道......個屁啊。
誰家高人喝茶用搪瓷缸子的，上面還印著個「囍」字。
收起玩笑，王建軍看向郭靖，認真道：「你第一次見到勞懷仁，印象如何？」
郭靖回憶了一下：「在你們吵起來之前，我還覺得這人長得挺周正，濃眉大眼的，一臉......」
他猶豫了一下，不肯定的說，「正氣？」
王建軍嗤笑著，「那是官氣，不是正氣。」
郭靖眨了眨眼，兩個詞在他腦子裡來回琢磨，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分得清，可又不太確定：「這，不一樣嗎？」
到底是好人家出身，家裡平時迎來送往，估計也有不少如勞懷仁這般的人物。
這貨從小耳濡目染，已經有點分不清楚了。
王建軍沒有好為人師的習慣，可郭靖這些天太過殷勤，他也就勉為其難的說教一次。
沉默了會，思忖著說，「不一樣的，官氣可能是嬌氣、傲氣、霸氣、邪氣、冷氣、暮氣、躁氣、小氣......但絕對不是凜然正氣。」
說到底，就是以官本位為核心。
高高在上，盛氣凌人，說官話、擺官譜、顯官威。
艾武裝插話進來，「對，勞懷仁那天來的時候，就是霸氣和邪氣。」
霸氣，作風蠻橫，欺壓群眾。
邪氣，以權謀私，歪門邪道。
王建軍點了下頭，問郭靖，「你還記得勞懷仁進門鼻孔朝天的樣子嗎？」
「可光靠進門擺譜就判斷他有問題，是不是太......早了點？」
「能讓你看到的，都是他最習以為常、甚至懶得隱藏的東西。」
郭靖咂摸著王建軍的話，覺得他有點武斷了。
可事實證明，勞懷仁的「壞」又絕對不是霸氣和邪氣這麼簡單。
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想起那個跳江的女人，郭靖語氣裡帶上了點憤恨的味道：「那他這樣的人，是怎麼當上幹部的？」
「以你的好壞來分，他未必一開始就是壞人。」
王建軍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轉向艾武裝，「你以前說鑿壁偷光的那人膽子大，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
艾武裝搖頭：「不知道。」
「他後來官至丞相。」王建軍停頓了一下，「也成了個大貪官。」
艾武裝眨了兩下眼，似乎對這個結局並不意外。
她只是好奇王建軍居然還懂歷史。
沒有經歷過網際網路時代的人，一年接受的信息量可能還不如後世一個下午刷手機來的多。
這年頭能隨手拎出古人的典故來用，在年輕人里已經算稀罕。
王建軍又補了一句：「還有四歲讓梨的那個孔融，最後是因為不孝被殺的。」
「人啊，是會變的！」
直到下班，也沒有人來打聽勞懷仁的消息。
到了這會，他已經開始有點慌了。
如同開始在棋社時的猜想，因為報紙的原因，賭場的事現在是一坨臭狗屎，誰都不願意沾。
王建軍給物資局的通知電話里就是這麼說的：請勞科長到派出所，說明一下筒子樓承包後改建賭場的事。
這當然不是勞懷仁一個人的決定。
可這會，誰都想把這個事，釘死在勞懷仁的身上。
至於他背了鍋，家裡的嫂子，孩子，票子，房子，自然會有人幫他照顧好。
王建軍並不著急，和小牛馬們在食堂吃完飯，才慢悠悠回到審訊室。
第一次見面時，勞懷仁還鼻孔朝天。
今天已經成了階下囚。
人就坐在椅子上，被唾棄、鄙視，半邊臉腫著，看著很可憐又很可恨的樣子。
下午被洗過腦後，郭靖已經不再會被表象輕易欺騙。
王建軍讓他以後小心可憐人，不要亂共情。
不是因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而是因為，有骨氣的人，通常不會把可憐二字寫在臉上的。
（怕挨罵，還是解釋下個人觀點：可憐和悲慘不是一回事，悲慘是生活狀態，可憐只是外在表象。小子見識淺薄，若有不妥之處，還請諸公隨意指教，嗯，反正我也不會改。）
王建軍帶著蔣欽楚坐在角落裡，讓郭靖主審，艾武裝負責記錄。
「勞懷仁，你強姦婦女致人死亡，又拋屍長江的事情，已經案發了。」
郭靖開場不繞彎子，語速很慢，但字字清晰。
王建軍看著他那張微微繃緊的側臉，大為讚許。
少年郎，學的是真特麼的快啊！
果然，勞懷仁的表情從驚愕到慘白只用了不到兩秒，忽然聲音尖利，「冤枉，你們冤枉我，我沒有殺人，你們不能冤枉我。」
郭靖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厲聲道：「有人看到你們那天晚上一起進了工程部賓館。」
勞懷仁已經來不及狡辯，口不擇言的喊道，「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打了她兩巴掌，完事後我睡著了，她自己跑去跳的江，人不是我殺的。」
王建軍在牆邊無聲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把翹著的腿換了個方向，沒有出聲打擾。
窗外的天光暗下去最後一層。
審訊室里只剩下頭頂那盞燈的白光，罩住勞懷仁那張已經什麼也兜不住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