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劇情套路里,王建軍這種人設應該是帶著怨恨重生的。
要麼父母偏愛幼子、搶了他的工作名額,要麼妻子深愛白月光、讓他從頭綠到腳底板。
最不濟原主也該是個混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把老婆氣到英年早逝,然後他穿越回來彌補缺憾,追妻火葬場。
總之,要反轉反轉,再反轉,打臉打臉,再打臉。
管它符不符合邏輯和常理,先爽了再說。
可王家偏偏父慈母愛、兄友弟恭,家庭關係和睦得跟村委會門口的宣傳畫似的。
這很不番茄。
因為這個緣故,王建軍害怕回家,又不得不回。
害怕,是擔心自己演不好原主,讓家人看出端倪。
可父母倚門期盼,放了假不回去,會涼了老人的心。
好在他當兵六年,離家的時候才十七歲,性格上有點變化也說得過去。
王家坪。
「滴滴——」
摩托車喇叭在村口響了兩聲。
王元旦剛踏進小賣部,聽見喇叭聲回頭一看,頓時激動起來,連頭髮都跟著甩了一下:「二哥!」
她大喊著,又驚又喜,「什麼情況,你買車啦?」
「我哪裡來的錢,把你賣了差不多。」
「我起碼得換個四輪的。」王元旦傲嬌的哼了一聲,「那你這車哪裡來的?」
「所里的。」
「哦。」王元旦眨了眨眼,小跑著過來,摸摸車把,摸摸車斗,「還是個新的呢。」
「下午帶你出去溜一圈。」王建軍見她手裡還拿著個空瓶子,問道:「打醬油?」
「嗯。」
「媽給你錢了嗎?」
王元旦眨了兩下眼,「......那應該給了嗎?」
王建軍就笑,接過瓶子走進小賣部,給張大媽遞過去五毛醬油錢,「張姨,這幾天要是有我的電話,還麻煩您喊一聲。」
張大媽掀開半邊醬油缸,瓶子擱在另半邊木蓋上,架上漏斗,嘴裡應著,「行,你不說我也會喊。」
幫忙喊電話也是要給錢的,一次五毛,並不算便宜。
可王家離村口還有一里多路,喊電話得騎自行車來回跑。
王建軍覺得不好意思,在貨架上掃了一眼,又拿了兩盒大大口香糖和一袋果丹皮。
這會還沒有大大卷,就是一盒一盒那種四四方方的包裝,果丹皮二十束一袋,紅彤彤的裹著透明糖紙。
張大媽收了錢,把醬油裝滿,瞅了眼外面,「建軍這是當幹部了?」
「沒呢,我才剛上班。」
「剛上班就分了車?」
「這不是放假嗎,怕所里有急事要趕回去,就借了個車。」
「姨又不是傻子。」張大媽不信,「你們單位個個回家都能借?」
只能說,能在這年月出來做買賣的,哪怕是個農村大媽,見識也比一般人強。
王建軍只能說,「我這不是遠嗎。」
「現在不是幹部,馬上也是了。」張大媽笑呵呵的,道:「你爸昨天還在說,你都上過報紙了。」
王建軍笑了笑沒接話,把零食遞給王元旦,「張姨,我們先回去了。」
小姑娘興奮地跳進車斗里,屁股剛坐穩就尖叫了聲,癟了癟嘴,懊惱道:「醬油濺上去了。」
藍色的運動服上洇了一小塊深色的印子,王元旦拿手指搓了搓,沒搓掉,抬頭看了王建軍一眼。
「活該,讓你蹦!」
家裡,巨大的傳統柴火灶上,咕嘟咕嘟燉著一隻雞。
知曉兒子今天要回來,早上雞剛叫了一遍就被抹了脖子。
去毛剖肚,剁成小塊,加了點天麻,小火慢慢煨了一上午。
王建軍把車停穩,還沒跨進門檻就聞到了那股熱騰騰的鮮香,從胃裡往外泛了一股暖意。
聽見門口馬達聲,孟文秀從灶房裡出來,手裡還在圍裙上擦著水,「回來了!」
「嗯。」
「能休幾天?」
「說是四天,有事隨時得回去。」
「放假也不安穩。」孟文秀嘴裡念叨著,抬手把王建軍腦袋上被風吹亂的那幾根頭髮往下壓了壓,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目光落到王元旦身上時,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把瓶子往王建軍手裡一塞,踮著腳往自己房間跑。
「趕緊脫下來用洗衣粉泡著!」孟文秀在身後喊了一嗓子,又轉頭跟王建軍嘀咕了一句,「這麼大了還毛手毛腳的,以後怎麼找婆家。」
做母親的,大概都是這麼愛嘮叨。
王建軍笑著跟進灶房,把醬油瓶放好,見孟文秀拿了木盆準備接熱水,挽了挽袖子想幫忙,被一把推開。
「忙了幾個禮拜,去歇著。」
王建軍也不走,就靠在灶台邊上看她忙活:「蔓蔓呢?」
「跟你爸去你二姑家了,一會回來。」提到這個,孟文秀就瞥了他一眼,「你二姑給你介紹的那個對象,你也不找人家,還等著人家姑娘主動來找你啊?」
「這段時間太忙了,一直有案子。」
「二姑見你沒動靜,估摸著你沒看上,就把人家給回了,還被人家說了一頓,你爸去給你擦屁股呢。」
「回了也好。」王建軍很自然的擺擺手,「我還小,不著急。」
「上個星期我們才去吃了陳文家孫子的滿月酒,他兒子是你小學同學吧?」
「嗯。」
「人家都當爹了。」
這種卡著二十二歲結婚的,在農村都算晚婚,王建軍還有很多女同學高中畢業就嫁了人,這會孩子都已經滿地跑了。
覺得這話題再聊下去得被念叨到午飯端上桌,他趕緊岔開:「老三呢,怎麼也沒在家?」
「去河裡釣魚了。」孟文秀去廚房門口接過王元旦送過來的衣服,按進水裡揉了兩下,臉上浮起一層苦色,「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到現在也沒通知。」
這說的是王建國的工作。
退伍回來兩個多月,王建軍都上了快一個月班,老三還在等分配通知。
王建軍蹙了蹙眉:「去問過了嗎?」
「問了,讓等著。」
「放完假我去找人打聽一下。」
孟文秀沒接話,只是低著頭繼續搓那件沾了醬油的藍色運動服,手勁兒比剛才重了幾分。
王建軍靠在灶台邊上,看著母親後腦勺上那幾根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白髮,心中隱隱有點不好的預感。
一個多月了還沒動靜,老三工作這事兒有點不太對勁。
他把那點擔憂往下壓了壓,沒當著孟文秀的面說出來。
熱氣從鍋蓋縫裡湧出來,糊了一小片窗戶玻璃,讓照進廚房的陽光都黯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