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老三還沒回來,王建軍問了位置,騎車沿著碎石灘向下游去找。
溪流沿著山腳蜿蜒,水面不寬,水清見底,青草鰱鱅這類大魚很少,多半是馬口、白條、溪石斑。
後世的溪石斑能賣到上百一斤,這會兒還不值錢,釣上來多半是拿回家餵貓或者炸了下酒。
溪流釣最好的時間是暴雨過後第二天,雨水把石板上的青苔沖走,等水面漸漸從渾濁變清澈,是小魚最容易開口的時候。
王建軍上輩子也愛釣魚,只是經常空軍,偶爾爆杆。
是爆杆,不是爆護。
畢竟他窮,捨不得買好魚竿。
其實吧,釣魚本來就是娛樂,跑了也無所謂,保持一顆平常心,2016年8月29日下午6點12分,他上了一條起碼30+的青魚,姐夫幫他抄魚抄跑了,這麼久了也沒怪他,有些事也沒必要一直放在心上。
王建軍一邊騎車一邊張望,在溪流轉彎的回灣處看到了王建國。
老三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握著魚竿,竿梢微微顫著,鵝毛七星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旁邊還坐著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子,上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乾乾淨淨。
看到王建軍從石灘上過來,少年立刻起身,不算高大強壯,但眉目極為清秀。
「二哥。」
王建軍回憶了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來福,你也來釣魚?」
來福沉穩的微笑,「今天放假,陪三哥過來玩會。」
他說話的語氣不像同齡人那樣跳脫,透著一種平靜,像是心裡裝了太多東西,懶得在嘴皮子上多費力氣。
來福是王家坪的人,又不完全是。
親爹死後,他是跟母親改嫁過來的,繼父沒兩年也死了,母親再次改嫁,把他丟在了這裡。
也不知道她第三次嫁人之後那人活了多久,反正從此母子再沒了聯繫。
娶這種女人,至少得穿耐克。
王家坪是附近相對比較富裕的村子,村委會承擔學費,各家吃飯也會送一碗,少年郎堅持著,從十歲開始養活自己。
這條河就是他謀生的地方。
釣點魚,撈點蝦,摸點田螺,賣給七所的職工。
雖然賣不起價,但一年攢下來,總能吃上幾頓飽飯。
「還在上學嗎?」
「在呢,今年讀完就不讀了。」來福依然笑著,「馬上初中畢業了,想去城裡找點事情做。」
「你這么小,能幹什麼?」
「我什麼都能幹的。」
「村里能供你繼續讀書的吧,你要是考上中專,還有補貼。」
「二哥,我成績不好,最多只能上技校。」
「學門手藝也是好的。」
來福沉默了下,過了會才繼續道:「我得掙錢。」
見王建軍盯著自己看,他的臉頰紅了些,低下頭,聲音壓在喉嚨里,「沒錢,素兒就要被她爸嫁給白瘸子。」
王建軍不知道這個素兒是誰,但想來也是來福的青梅竹馬一類。
十四五歲,少年慕艾的年紀,算不得稀奇。
王建軍沒在追問,只是好奇,「你進城有地方落腳嗎?」
「有的。」來福停了一下,繼續道,「六叔在城裡賣貨,讓我去找他。」
那個又肥又奸的胖子?
王建軍對來福那個繼父的堂弟印象並不好。
可疏不間親,他也沒出聲反駁,只是「嗯」了一聲,在老三旁邊蹲下來,掏了掏褲兜,從裡面摸出一根煙點上。
蹲下來才看清王建國的臉,眉間那道褶子比上次見面深了點,嘴角往下撇著。
「工作的事,我上班了給你問問。」
「謝謝二哥。」王建國沒有客氣,眼睛還是盯著那根漂子,聲音低沉,「其實我不急的,就是爸媽老擔心。」
王建軍沒戳穿他的倔強,把點燃的煙遞過去,兄弟兩人蹲在溪邊抽了一會兒,水聲嘩嘩地流,鵝毛漂子在水面上輕輕擺盪。
「常慶過段時間回來。」王建軍彈了彈菸灰,「你去給他幫幫忙,順便先熟悉熟悉城裡。」
「給他幫忙?」
「我和他在搭夥做生意,他在商業城裡擺了個攤,賣電子表,計算器什麼的。」
王建國轉過頭來,眼睛裡那股子悶了太久的陰翳忽然亮了,「我真的能去?」
「這有什麼不行的。」王建軍伸手攬了一下老三的肩膀,「我騎車回來的,你到時候跟我一起走,回去就給你租個房子。」
「好。」王建國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不少,「謝謝,二哥。」
「我們之間不說這個。」
在戰場上,老三救過自己的命。
兩個人抽完一支煙的工夫,來福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王建國面前那根浮漂忽然沉了下去,他手腕一抖釣上來條巴掌大的溪石斑,來福連忙起身走過去幫忙摘了鉤,把魚放進竹簍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站定了片刻,走到王建軍身邊。
「二哥,」他的聲音不大,語氣里沒有少年人那種扭捏的猶豫,像是已經想了很久,「我能跟著你幹嗎?」
王建國詫異地扭頭:「不去找你六叔了?」
來福搖了搖頭,只說了三個字:「他不好。」
王建軍沒有立刻回答,蹲在地上把菸頭掐滅了,認真地看著來福的眼睛。
那張年輕的臉在午後的陽光底下輪廓分明,一雙眼睛裡倒映著溪水的光,清澈,堅韌,底下還壓著一層跟年齡不太相稱的狠......或者不僅僅是狠。
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常慶那邊確實缺個跑腿的。
出門在外,有了事,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二哥,」來福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願意,又往前邁了半步,「我不要錢,管飯就行。」
王建軍被這句話逗得嘴角動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八十。」
來福愣了一瞬:「什麼?」
「八十一個月,你跟老三住,跟他吃。」王建軍把話說完,低頭看著他,「能幹就干,不能幹就去找你六叔。」
來福喉結動了一下,使勁咽了口唾沫,聲音繃得緊緊的:「能幹。」
然後他抬頭看著王建軍,猶豫了一瞬,「二哥......我需要殺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