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發穿著一套槍駁領雙排扣灰色西裝,腳下皮鞋擦得鋥亮。
只是西裝稍顯寬大,肩線塌了半寸,袖口也長了一截,裹在他那副不算魁梧的身板上,反倒襯得愈發瘦削。
這是八九十年代西裝的通病,不知從哪傳來的審美,西裝越寬越顯派頭,穿得像掛麵口袋才算有范兒。
四海飯店二樓,臨窗的包廂,發哥坐在上首位置,等小弟把茶杯斟到七分滿,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指節。
這些東西都是八三年為躲嚴打南下進修時學回來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斟茶小弟,大佬也是這般輕描淡寫地叩指,表示感謝。
似乎這一叩,叩出的就是禮賢下士、禮義廉恥。
李全發當場被大佬的氣度折服,回來後照貓畫虎,連叩指的力道和節奏都練了不下百遍。
追蹤溯源,這套東西都是從港城傳過來的。
不止是道上,連全國的警務系統都在學港城,再過兩年警銜制度出現,到了九九年大換裝,幾乎是照著港城的樣子搬,後來還有八件套、警禮服,一應俱全。
因為南邊進修過的緣故,李全發已經擺脫了街頭好勇鬥狠的階段,開始鑽營起怎麼賺錢、怎麼擺譜、怎麼讓看起來不像個只會在碼頭上搶飯吃的混混。
碼頭上有三個老大。
一個掌控長途客車的小重慶,手底下七八十號人,從碼頭長途客運站出去的汽車每個人頭提一塊錢;
一個是在碼頭四周商鋪收保護費的大偉,原名楊偉,那些鋪面每月從十塊到一百不等,根據生意大小和涉黑程度浮動收費;
還有一個就是李全發,做人口買賣,地盤就在碼頭門前的廣場上。
三個人彼此看不上,各自經營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李全發不懂別的生意,他只記得當初大佬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話:這世界上最掙錢的生意有三樣——軍火,毒品,人口。
第一樣不夠格,第二樣沒渠道,於是就打起了第三樣的主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萬噸,人送出去了嗎?」
「老大。」頭馬鄧矩倫身子微微前傾:「兩個模樣周正的已經脫手了,和尚那邊剛弄回來的一個,才十八歲,盤亮條順,就是被打得有點慘,還要再養養。」
李全發眉頭皺起,杯子往桌上一擱:「你跟和尚說一下,每次都這樣,把人弄得半死不活的,我還得給他擦屁股,以後養傷的飯錢藥錢都從他那份裡面扣。」
「好的老大。」鄧矩倫笑著應下,又補了一句,「和尚雖然沒輕沒重的,可他弄回來的人,個個都漂亮,能賣上好價錢。」
負責斟茶的小弟把李全發的茶杯續上七分,笑嘻嘻地插嘴:「主要還是白潔能幹,西亭場子裡的媽媽桑,十個裡面白潔認識六個。」
旁邊有人說,「和尚跟白潔兩個人肯定有事,和尚拐來的妞,白潔最上心。」
李全發笑呵呵道:「和尚負責給白潔鑽孔,白潔負責給和尚拉套,這就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一桌子人都笑。
等笑聲落下去,鄧矩倫才把臉色收回來,壓低了聲音:「老大,胡麻子的場子昨晚被抄了。」
「胡麻子?」李全發回憶了下,「東湖自由市場開錄像廳的那個?」
「對,就是他,錄像廳是他姘頭看的。」
「誰幹的?」
「是東湖派出所,聽說辦這個案子的條子,就是上次在火車站抓老宋的那個傢伙。」
旁邊有人驚呼出聲:「一個人打上百個那個條子?」
李全發嗤笑一聲,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別特麼的聽外面亂傳,老宋手底下統共都沒有三十個人。」
全桌人陪著乾笑不說話。
三十個,那也很能打了。
李全發雖然語氣不屑,可指尖在桌面上多叩了兩下,「萬噸,你和白潔交代一聲,最近不要往東湖那邊送人。」
鄧矩倫應下,擔憂道:「老大,要不要和下面的兄弟說一聲,小心著點,胡麻子進去了肯定會把我們招出來,這個條子要是來找我們麻煩怎麼辦?」
「怕個屁。」李全發聲音不大,底氣卻足,「這裡可不是東湖,到了碼頭,是虎得給我窩著,是龍也得給我盤著。」
條子有轄區,就好像碼頭也分地盤一樣。
客運碼頭不在東湖,甚至不在城東。
這邊官面上的關係早就打點得明明白白,逢年過節送的東西比給自家親戚還厚實,就算那個條子想過來查,也伸不過手。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話剛說完,樓板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地從一樓往上躥。
包廂門被猛地推開,四海飯店的老闆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汗,張嘴就喊:「發哥,有人打上來了,說是找你的。」
打臉來得太快,快得李全發嘴角那抹從容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他臉漲得通紅,青筋從太陽穴旁邊鼓起來,咬牙問道:「誰的人?」
「不認識。」老闆喘著氣,手指往樓下指了指,「押著賴狗和高雞,說、說是來要帳的。」
「又是賴狗和高雞惹出來的事?」李全發對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手下已經無力吐槽,只能先處理眼下的事,「來了多少人?」
「三個。」
「就三個?」
李全發怒極反笑,「萬噸,你帶幾個,不,你們都去,把那三個人帶上來見我。」
鄧矩倫帶著滿桌子人就往樓下沖,李全發端坐上首,聽著樓下乒桌球乓的聲響,正等的不耐煩,就見負責斟茶的小弟連滾帶爬竄進來。
「人呢?」
小弟惶恐的說,「老大,沒摁住。」
李全發從椅子上站起來,大罵道:「八個人沒摁住三個,你們是不是搞女人搞的腿都軟了。」
小弟猶豫了下,「老大,不是三個......是一個。」
「什麼?」
「另外兩個人沒動手,看著賴狗和高雞,動手的就一個。」
「八個沒打贏一個,他是李小龍嗎?」
李全發都氣暈了,歇斯底里的喊道:「你們的傢伙呢?拿出來啊,大膽上,不要怕出人命。」
小弟腦子裡還全是剛才樓下那場酣暢淋漓的......挨揍。
沒拿傢伙,自己這夥人尚且斷手斷腿。
真拿了傢伙,那到底是要他的命還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