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經歷過信仰堅定的年代,知道王建軍不會入寺,也不客氣,盤腿在他身邊坐下。
閉上雙眼,一邊回憶,一邊描述,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淌過來。
「長條形,約四寸,銅質,鎏金已經磨去大半。」
他說的很慢,但表達清晰,「鎖梁是拱形的,鎖體正面有一組纏枝蓮花紋,側面刻著一個『佛』字,鑰匙孔在鎖體右側,是一個『山』字形。」
王建軍的鉛筆在紙上遊走。
修修改改,等他自己覺得差不多了,才把素描本舉起來湊到老住持面前,「是這樣嗎?」
此時已近黃昏,斜陽從山門外面灌進來,把青石台階染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老住持眯著眼湊近看了看,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視線在那張素描紙上停了會兒,眼角那幾道褶子慢慢舒展開來。
「正是。」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捏在手裡,「雖然畫得比實物新了些,可形制、紋路、『佛』字的位置,都對得上。」
三隻小牛馬也湊過來,伸著脖子看那張畫。
蔣欽楚先嘖了一聲:「難怪連鎖都要偷走。」
郭靖在旁邊跟著點頭:「這做工太講究了。」
相比起普通的鎖,這把鎖過於精緻了些。
這是一個好消息。
如此別具一格的紋路,對於找到失物有很大幫助。
王建軍把素描本合上,站起來朝老住持拱了一下手,「謝謝大和尚了,如果能找回來,我們會通知你。」
「阿彌陀佛。」住持雙手合十,「施主降妖除魔,一身浩然正氣,佛祖必會保佑。」
「大和尚說話真好聽。」王建軍笑著跨進邊三輪車斗里坐下,朝郭靖擺了一下手:「去郵電局。」
郭靖抬頭看看天色,「這會兒估計下班了。」
「先去碰碰運氣。」王建軍往車斗靠背上一靠,語氣輕鬆,「我運氣一向不錯。」
大後天考察團就過來了,他沒這麼多時間,要速戰速決。
直覺告訴他,這個案子,不僅僅是盜竊那麼簡單。
西亭不是什麼大城,沒有正兒八經的古玩城。
郵電局旁邊有一條巷子,不過三四米寬。
不走車,前半截都是擺攤的,這會已經收了大半。
一路走進去,賣什麼的都有。
郵票、小型張、像章,舊書、瓷器碎片、老家具上拆下來的雕花板子。
後半截是兩排門面房,玻璃櫃檯後面亮著昏黃的燈。
幾個人走過去,把素描本往櫃檯上攤開,一家一家地亮圖樣。
只有七八個平方的小鋪里,穿灰夾克的禿頂男人,櫃檯里舖著一張藍布,上面擺著幾把鏽跡斑斑的舊物,銅錢,銅勺,銅盆,還有半面殘破的銅鏡在夕陽里反著青光。
有沒有商周的不知道,王建軍估計大半都是上周的。
不僅如此,可能很多都是「絕品」,最次也是故宮一件,我一件。
禿頂男人把圖樣接過去,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最後把圖樣推回來,搖了搖頭:「沒見過。」
王建軍「哦」了一聲,徑直走到店裡,拿起牆邊博物架上的一尊青銅小鼎,「老闆,這個怎麼賣?」
「一千八。」禿頂男人站在櫃檯前,順嘴回了句。
「你這件貨這麼貴啊?」王建軍笑起來,「老闆,你這個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假的,自己看。」
「我問你,你這件貨,是真的,還是假的。」王建軍這次臉上已經沒了笑容,一字一頓。
禿頂男人突然反應過來,面前站著的是警察,木木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幹這行,有「掌眼」「撿漏」的說法。
古董出手,真假自負。
你要是問,那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愛搭不理。
但那是對普通顧客。
王建軍可是來查案子的警察。
該怎麼回?
真的......販賣青銅器,你得傳承有序,要不然就是違法。
假的......公然造假販假,那就是詐騙,也是違法。
當然,你也可以說是現代工藝品,但一個現代工藝品你敢賣一千八?
這會物價局還管事呢。
罰不死你。
總之,今天王建軍想要收拾他,隨隨便便都能找出一條理由來。
禿頂男人沉默了幾秒,目光在那尊小鼎和王建軍之間來回跳,然後認命似的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警察同志......這鎖我確實見過,可我沒收。」
王建軍把小鼎放回原位,拍拍手上的灰,拉開禿頂男人對面的那張椅子,讓艾武裝坐下,「細嗦。」
禿頂男人見小警花已經打開筆記本,知道自己今天躲不過去了,乾脆坐在對面。
「上個月頭的事兒,鎖是我一個朋友帶過來的,佛龕鎖,品相很好,銅鎏金的,纏枝蓮紋,側面一個『佛』字,跟你圖上畫的差不離。」
他頓了頓,像是回憶當時細節,「我開價兩百,朋友打電話問了那邊,對方嫌低,不願意出手。」
艾武裝問:「你朋友住哪裡?」
「警官,他也是幫人問的。」
艾武裝學著王建軍剛才說話的語氣,字字鏗鏘,「我,問,你,他,住,哪?」
禿頂男人猶豫了兩秒,報出地址。
說完,嘴裡還嘟囔著,「我就知道,佛門的東西不能亂碰,碰了就要倒霉,那個佛龕鎖拿過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叨比叨,叨比叨。
莫高窟里看飛天——壁畫真多。
王建軍腹誹著:佛頭你們都敢賣,還裝什麼忌諱。
九十年代搞古董生意的,十個裡面九違法,剩下那個是大傻。
洋鬼子盜搶一批,常凱申帶走一批,十年洪流砸掉一批,傳世古董都在新貴手中,哪裡會輕易拿出來賣。
市面上的真貨,大半都是帶著土腥味。
王建軍他們兜兜轉轉,先找到所謂的朋友,又轉了一道關係,等天色完全黑下來,最後圈出一個人。
宋正清,三十五歲,初中文化,無業,早年幹過修理鐘錶的活兒,手巧,有過一次盜竊前科。
動機不明,但重要的一條,他妻子練過氣功。
更關鍵的是,今年春節後,妻子在家裡,剖腹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