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宋正清家撲了個空。
門鎖著,樓道拐角處那棵石榴樹的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層暗紅色的瓣。
鄰居從對面開了門,看見幾個穿警服的站在樓道里,心裡先緊了一下,手扶著門框問:「宋哥犯錯誤了?」
王建軍搶先一步攔住了正要開口的郭靖,臉上掛著微笑:「沒事,就是他妻子自殺的事,我們過來回訪一下,看看他有沒有什麼困難。」
鄰居「哦」了一聲,把門又推開了一些,嘆了口氣,「唉,造孽啊,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自殺了呢,還這麼慘......」
說到一半自己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枯掉的綠植上,「桂花嫂子人多好啊,逢年過節還給我家送過菜,宋哥年輕時候犯過錯,被關過大牢,是嫂子不離不棄等了他好幾年,兩口子感情好得很,嫂子這一走,宋哥整個人都垮了。」
王建軍等他感慨完,才問道:「同志,宋正清不在家嗎?」
鄰居又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如果不在的話,應該是去桂花嫂子墳頭了吧。」
他用手指了指西邊,「宋哥隔三差五就會去那坐半天,有時候坐到後半夜才回來。」
王建軍問道:「那您知道,宋正清妻子的墳墓在哪裡嗎?」
既然已經露了面,那就要立刻抓捕,不然宋正清得到消息,可能會跑。
鄰居還沉浸在「夫妻情深」的情緒里,順口道:「送葬的時候,我跟著去過,在殯儀館後面的公墓里,具體多少號就不記得了。」
「好,打擾您了。」
王建軍問明了地址,轉身朝樓下走。
西亭殯儀館所在的位置,在黑虎山山腳下。
一座山能有這樣的名字,可見地勢險要,擱古代大概會盤踞著土匪山賊,路過的時候會跳出來一個黑面髯須的大漢,袒胸露乳,手持兩把開山大斧。
夜風穿林,打在枝葉間輕聲呼嘯,月光落地斑駁,氣氛微妙。
蔣欽楚走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拿手電筒往兩邊照,「建軍,這裡會不會有車匪路霸啊?」
「你是說,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那種?」
郭靖摸了摸腰間的槍,並不擔心,只是好奇道,「你們說,殯儀館為什麼要設置在這裡?」
蔣欽楚想了想:「不給錢,就死?」
「都是收買路錢,建在一處難道不對嗎?」王建軍看著夜幕里黑漆漆的山頭,目光尋找墓園的方向,「一個收活人的買路錢,一個收死人的輪迴費,都一樣。」
郭靖想了想,好像還真是如此,嘖嘖了兩聲:「世界上不會真有地府吧?」
蔣欽楚嘆氣,「我剛才忘了買糯米。」
「都燒成灰了,有鬼也禁不住兩三千度的三昧真火。」
艾武裝鬼神不驚,大步跟在王建軍身後,手電的光柱在青石板台階上晃出一道白線。
扯著閒話來驅散夜幕和殯儀館的精神壓力,四人直接進了墓園。
推行火葬之後,西亭人還是習慣土葬把人埋進山里,墓區並不大。
四人走了幾分鐘,就看見遠處一排墓碑中間有火光,在夜風裡忽明忽暗地跳。
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墓碑前,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蜷曲著身子,睡著了。
今晚跟老婆說了好多心事。
她一言不發。
氣的他生了好一會悶氣,不知道怎麼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墓碑上刻著「愛妻「鍾桂花之墓」,旁邊一行小字被月光照著,看不真切。
王建軍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出聲打擾。
沒有人會對土堆產生感情,直到他親手埋上那堆土堆。
宋正清睡得不沉,隱約感覺到身邊來了人,眼皮動了兩下,睜開眼,借著月光看清是四個警察後,整個人彈了一下,從地上爬起來,又立刻委頓下去。
他後背靠在墓碑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頭喘了兩口氣,最後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
「你們找到我了。」
王建軍沒有立刻拿人。
他走上前,在火盆旁邊蹲下來,把幾張被風吹出來的黃紙輕輕撿起,放回盆里。
火苗舔著黃紙的邊緣,先卷出一圈焦黑的邊,再一寸寸把紙頁捲成細碎的黑蝴蝶,風從松林間斜斜掃過來,紙灰打著旋兒升騰,落在王建軍的肩頭和發梢,帶著未散的餘溫。
他把最後一張紙角送進火盆里,看著它捲曲、焦化、散成灰,然後站起來,輕輕搓手。
宋正清木木地看著這一幕,慢慢扭過頭,看向那塊墓碑。
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在碑面上,他嘴唇動了兩下,聲音輕得像是說給風聽的:「桂花,有人來看你啦。」
火光不滅,化作一縷青煙,繞著宋正清打轉。
他把手伸出去,在空氣中握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到這時,王建軍才輕聲開口,「宋正清?」
「是我。」宋正清抬起頭,目光落在王建軍臉上,「謝謝你能來看桂花,警官,你叫什麼名字?」
「王建軍。」
宋正清在腦海里想了想,眼睛裡映著火光,「我聽過你的名字,外面都說,你很厲害,嫉惡如仇,不畏權貴。」
王建軍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宋正清扶著墓碑站起來,膝蓋有些不靈便地晃了一下。
他低頭把褲腿上沾的土拍乾淨,又彎腰把墓碑前面那隻倒了的搪瓷杯扶正。
杯子裡還盛著半杯涼透的茶水。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墓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輕聲開口:「桂花,那我就跟他走?」
風過松林,沙沙作響。
「好,那我去了,你可要等我啊。」
說完,他伸出胳膊,兩隻手腕並在一起遞向王建軍。
王建軍沒有拿手銬,他伸出手掌,把宋正清的胳膊按下去,對著墓碑微微鞠躬,帶著人朝墓園外走。
沿著台階向下,五個人越走越遠,影子在月光里拉成一串長長的省略號。
出了墓園大門拐了個彎,剛拐到一半,宋正清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只看了兩秒。
月亮是夜晚的傷口,每顆星星都像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