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也是幾個詐騙犯命苦。
這種小案子,當然不值得市局的局長大人帶隊親自出手,大部隊出現在這裡,剛巧是因為送錢回。
也算是天網恢恢,蘇菲不漏。
連帶派出所的四人,錢回一共收集了十一名幹警,剛好在臥鋪車廂包下兩個隔間。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鐵道部出台了一項規定:乘坐軟臥,必須持有政府機關處級以上證件。
科級幹部都不行。
國家還有一條配套規定:處級以下幹部使用軟臥,單位不予報銷。
錢回其實有辦法弄到軟臥票,還可以報銷,但也僅限於他個人。
如果他一個人住去軟臥,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好在這個年代的人是真的能吃苦,也可能沒有過過好日子,不知道什麼是福,年輕警員們腦子裡只有對廣州的美好想像和憧憬。
火車行駛的軌跡如同一條蜿蜒曲折的時間隧道,將遠方的陌生與未知迅速拉近。
離發車時間還有半小時,警車直接開進站台,各自扎堆閒聊著。
站台上的風把雨棚頂吹得呼呼響,鐵軌在腳下泛著暗紅色的鏽光,遠處有貨車車廂被掛鉤撞在一起的悶響,哐當一聲,震得腳底板發麻。
王建軍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簫葉林,頓時心情大好。
臭屁的人一般不喜歡和自己一樣臭屁,或者比自己更臭屁的人。
他看向三隻小牛馬,叮囑道:「到了廣州,出門在外注意安全,那邊亂的很,別以為是警察就沒人敢動你們。」
「我知道,我大伯也給我打過電話,讓我不要離開大部隊。」頭馬艾武裝貼在杜長纓身邊,乖巧的點頭。
郭靖想了想,道:「不知道時間緊不緊,我媽還讓我帶一台二十一寸大彩電回去。」
艾武裝問道:「準備買什麼牌子的?」
郭靖迷茫著,「我不懂啊,大家都說日本牌子好,聽說廣州很多便宜貨,比大商場裡便宜得多。」
艾武裝嗤笑著,「那就是水貨唄。」
「水貨不是假貨嗎?」
杜長纓笑著解釋道:「廣東人說的水貨,是水上過來的,就是走私貨。」
「哦,走私貨啊。」郭靖猶豫了下,小聲問道:「是不是廣東的水貨最便宜?」
「我不知道,不過聽說鷺島那邊更便宜些。」
鷺島?
走私?
王建軍頓時警惕起來,小聲提醒著:「長纓,你家和鷺島那邊的企業沒什麼關係吧?」
「沒有吧,我家人都在京城,上海,成都也有些朋友,鷺島那邊應該沒什麼關係。」杜長纓認真回憶了下,道,「我家裡沒人經商,除了港城的舅媽。」
「嗯,那就好,一個鷺島,一個汕頭,離遠點。」
「好的,我回去和我爸媽都說下。」杜長纓點了點頭,歪著腦袋問,「建軍,是有什麼不妥嗎?」
王建軍看看左右,月台上滿是等車的人,他搖了搖頭:「日後再說吧。」
非要日後嗎?
杜長纓嘟了嘟嘴。
她猜到這會兒可能是因為人多,不方便,也沒有追問。
王建軍也只是提醒一聲而已。
至於案子,他只是一個西亭的小警察,那麼遙遠的地方,應該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
(不要過多聯想啊,那位在前年已經調離鷺島,王建軍說的是企業,鷺島的老賴,汕頭的芹菜,你們可千萬別作死啊!!!)
火車靠站,猶如一個勇敢的探險者,從荒野而來。
送別戰友,劉局安排了一輛車送王建軍和杜長纓回王家坪。
站台上揮手告別,王建軍拉開車門,在準備上車的一瞬間,朝著出站口的位置看了一眼。
莫名的,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要發生。
那種念頭一閃而過,他只是頓了頓,沒有太在意。
宋恕勇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慢慢地朝著出站口走。
火車剛到站的一刻,看到站台上亮著的警燈和十幾個警察,他差點把槍從尿素袋子裡掏出來對射。
直到看到火車停穩,那些警察依然談笑自若,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沒急著下車,在車廂里走了三節,遠遠避開那些警車,這才走下月台。
宋恕勇是去年才刑滿釋放的,之前因為盜竊三千元,又不交代贓款的藏匿地,被判了九年。
也是他命好,如果他的案子放到八三年,必死無疑。
從沙岩農場出來後,他就找到當年埋贓款的地方。
很幸運的是,錢還在。
很不幸的是,錢作廢了。
他偷的是一批外匯券。
這玩意兒比錢都值錢,想買進口商品,沒有外匯券,友誼商店的門都不讓進。
可命運就是如此詭秘,在他出獄前一年,七九版的外匯券不能在市面上直接流通,要去銀行換成八八版的。
他哪裡敢去換,大怒之下,把那筆錢全燒了。
從藏錢的地方出來,沿著318國道前行,又淋了一場雨,頓時覺得God is a girl。
走投無路時,看見路邊有個獨行的女人,九年苦牢,頓時起了歹念。
搶劫,強姦,殺人,拋屍。
直到一切做完之後,他才開始後怕,用搶來的錢,搭了輛路過的順風車,一路跑去了廣州。
一年過去了,他托人打聽,案子始終未破,但也沒有查到他的身上,這才想著回來看看。
躲在出站口的水泥柱子後面,他沒急著走,掏出煙,吸了兩口,偷偷觀察著月台上停著的幾輛警車。
警車旁邊站著的那幾個人,他剛才在火車上都遠遠地看過——那個吊著胳膊的年輕人,身邊跟著個漂亮姑娘,正上了一輛吉普車。
警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了,站台上的人散了大半。
宋恕勇這才把菸頭掐滅,拉了拉尿素袋子的肩帶,混進出站的人流里,朝著廣場東邊的公交站走去。
尿素袋子裡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套換洗衣服、一把手槍、一個用油紙包著的舊鐵盒。
鐵盒裡放著去年從那個女人身上摘下來的一對金耳環。
那個女人是他出獄後的第一個女人。
他想著留下來,做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