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局長看了一眼走廊，站著的十多個人都是市公安局的中層幹部，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低聲偷笑，或冷臉沉默。
至於會不會影響到公安局的名聲？
九十年代，公安局的名聲還有下降的空間嗎？
前兩年剛嚴打過，該打的打了，該殺的殺了，可老百姓背後戳脊梁骨的事也沒少干。
多這一樁不多，少這一樁不少。
魯德明從走廊上小跑著過來，抹了抹額頭上的自來水，面色疲憊。
「劉局，現場圍觀的人太多，不好用強硬手段。」
聽到有人來匯報情況，公安局的幾個大頭頭才聚集過來，詢問起緣由。
了解完前因後果，政委皺眉問道：「簫葉林呢？」
「請假了。」魯德明說。
幾個大頭頭同時愣了愣，這麼關鍵的時候，居然請假？
其實是劉局給批的休，只不過魯德明還是很世故地替局長遮掩了下。
「案件是如何審理的？為什麼沒有任何物證就屈打成招？老錢是怎麼帶的隊伍？」政委若有所指的呵斥著。
業務上的事情他能插手的不多，但現在出了冤案，他就有了發言權。
魯德明聽得懂政委的意思，解釋道：「錢隊帶人去廣州了，這個案件是簫葉林要求重啟的，拉了幾個年輕的同事一起查。」
「不經過領導，拉幫結派，這事都有誰？」
「肖言，葉城，林帆。」
魯德明看了眼劉局的臉色，接著道，「結案後材料匯總到劉局那裡，劉局覺得不對勁，讓我重新覆核，我去了一趟東湖派出所和醫院，才發現真兇已經被王建軍緝拿，就通知家屬過來接人。」
「案子辦得太糙，沒有相關物證，我就把結案材料給摁住了。」劉局點頭，滿意的看向魯德明，補充了一句：「是我讓老魯覆核的。」
大頭頭們沉默了一下。
其中一個人說：「簫葉林的問題以後再說，那兩個人傷得很嚴重？」
「走不了路。」魯德明道，「我去看過，應該沒有內傷，但是外傷看著有些嚇人。」
那人蹙眉不悅道：「傷了就養兩天再通知家屬，你急什麼？」
急什麼？
因為明天簫葉林就上班了，後天錢隊也會回來。
魯德明為難道：「這個真兇和廣州的一系列案件有關，部委和省廳都很重視，我怕人留在局裡，萬一部委和省廳的人突然下來，再撞上......」
這話一出，沒人敢再多嘴。
大頭頭們互相討論了一會兒，沒什麼頭緒，只好轉回來道：「老魯，還是要辛苦你，把這件事的後續處理好。」
魯德明點了點頭，情緒變得有些低落，像極了不得志的老同志。
「派個人去把簫葉林叫回來，他惹的麻煩，老同志幫著擦屁股，他不能置身事外。」在老魯轉身之前，劉局對秘書下了指令。
原本以為是心腹。
沒想到是心腹大患。
老魯轉過樓梯，臉上的失落已經消失，只剩下淡淡的平靜，並沒有絲毫愧疚。
把正義留給正義。
把邪惡留給邪惡。
這個社會有兩套運行體系。
一套是可以講的——道德、高尚、正確。
一套是用來做的——拍馬屁、搞謀略、鑽空子。
到了他這個年紀，職位也許沒有提升，但把兩套體系夾雜在一起融會貫通，是輕車熟路的事。
從樓里出來，他走到朱家人面前，蹲在地上，在老太太耳邊小聲道：「老太太，差不多了，再鬧下去，大領導要發脾氣的。」
老太太的喊聲頓住，抬起頭茫然地看了魯德明一眼，囁嚅著：「我的兒......」
「沒多大事，回去養幾天就行。」魯德明把老太太從地上扶起來。
「那案子的事？」
「你就咬住了當時抓你兒子那幾個人，大領導會幫你做主。」魯德明壓低了聲音，「鬧大了，對孩子們不好。」
老太太回頭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幾個少年和娃娃，抓著魯德明的胳膊：「那要賠錢。」
「肯定的。」魯德明斬釘截鐵地說，扶著她朝辦公大樓里走。「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說，局長和領導們都在。」
一家人剛走進大院，從人群里竄出來個拿著相機的年輕人。
「這位同志，我是日報社的，要對事情的真相進行深入了解。」
後續的事情，魯德明沒有讓王建軍加入，他是第二天從報紙上看到的。
最終考量後，沒有刊登在頭版，報導被留在了第三版，但是占了很長的篇幅，幾乎用掉半個版面。
文章的最後文辭犀利：
【屈打成招，招的是無辜者的血淚；打的是法律的臉面。執法者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利劍，若不受約束，便成了傷己傷人的兇器。】
【守法，從來不只是百姓的義務，更是執法者的底線。當辦案靠拳頭而非證據，冤獄便取代了正義。】
【法治之路，道阻且長，但唯有敬畏法律、約束權力，才能讓每一個『認罪』都經得起陽光的審視。】
【本報將會對事情的發展和後續跟蹤報導。】
王建軍看了下記者的名字：吳家奇，把這個人記在心裡。
李清河也剛剛放下報紙，端起茶缸子抿了口：「簫葉林這次不死也要脫層皮。」
王建軍倒不會太樂觀，神探背後的人還沒有開始發力呢。
他問道：「死者家屬來辨認過物證了嗎？」
「確認過了。」
「那就好。」
破獲一樁殺人案，應該又可以拿到饋贈，讓王建軍心情大好。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
兩人從二樓探出去，就看見一行人正朝著派出所而來。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不過十三四歲，個子不高，懷裡抱著個骨灰盒，用一塊紅布包著，四角扎得整整齊齊。
跟在他身後的是幾個中年男女，手裡舉著一面錦旗，上面繡著「為民除害，沉冤昭雪」八個金字。
再後面是一支五六個人的鑼鼓隊，鑼鼓敲得不算齊整，可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那是死者的兒子。」李清河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因為沒有找到兇手，死者火化後一直擺在家裡沒下葬，說是死不瞑目。」
少年走到派出所門前，在台階下面站定了。
他抬頭看了看門頭上的國徽，然後彎下腰，把骨灰盒輕輕放在台階上，他退後兩步，雙膝跪在水泥地上，對著國徽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王建軍從二樓下來時，少年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可嘴唇抿得很緊，把骨灰盒抱在胸前，朝著王建軍又鞠了一躬。
來時，她抱著六斤的我，滿臉笑意。
走時，我捧著六斤的她，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