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向前撥一點。
早上七點半,簫葉林睡了一個好覺,拉了一泡好屎,神清氣爽,早早地來到單位。
因為來得早,在辦公樓里沒遇到多少人,只是那三兩個要麼遠遠看見他就避開,要麼很冷漠地擦身而過。
應該是自己破獲積案的事情在昨天已經傳開了,他想著,能受天磨真硬漢,不遭人忌是庸才。
於是仰著頭,上樓。
在走廊上默默點了根煙,抬眼望去,一個個默默無聞的小警察蹬著自行車默默無聞地進院,開啟默默無聞的一天。
自己已經開啟了揚名立萬的第一步。
簫葉林沒有太表現出來,也沒有說出什麼豪言壯語,但是,確實有些心懷激盪了。
煙夾在指間沒怎麼抽,菸灰積了一截,他靠在走廊的窗台邊上,看著院子裡那些進進出出的人影,覺得從此他們跟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
然後,他看到肖言、葉城、林帆快步朝著自己走來。
眼下這個看起來馬上就要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關頭,他不由地微微挺胸,把煙掐了,等著他們走近。
「老簫。」
肖言在樓道口就大喊了一聲。
這個稱呼讓簫葉林微微蹙眉。
之前破案的時候,都是喊「簫隊」的。
看來還是不能和下屬太親近,距離才能產生威嚴。
他還沒來得及在心裡把這條規矩記下來,一份報紙就砸在了臉上,他下意識往後仰了一下。
「怎麼了?我們上報紙了?」
「你快看看第三版。」
簫葉林顧不得計較肖言的態度,翻開帶著油墨的日報,匆匆掃了一眼,當場呆住。
第三版下半版,大標題黑體加粗,占了整整半個版面。
文章里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眼睛——「屈打成招」「無辜者」「血淚」「法律的臉面」。
他的手開始發抖,報紙在指間嘩嘩響了兩下。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不敢置信地重複著,嘟囔道,「他們明明招供了啊,是他們自己承認的,白紙黑字簽了字的。」
這是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心態。
從最初從卷宗里找到蛛絲馬跡的懷疑,到偵辦案件時面臨各種外界的壓力,讓他和那些「神探」們一樣,自我洗腦,真的認為自己抓到了真兇,所以不惜一切手段。
當泡沫被戳破時,就好像坐莊大戶遇到股災般,腦子完全宕機。
這個時候,他們不會去想被冤枉的人有多無辜,只覺得自己辛辛苦苦的工作,最後還要被上級推出來背鍋。
更難過的是三隻雞犬——肖言、葉城、林帆,他們是相信跟著簫葉林能升天的,遇到這種事情,更加手足無措。
「你快問問檢察院那邊,公訴了沒有?能不能撤回來?」
「還有你二舅,幫忙打聽下,對我們有沒有處分?」
「要不,直接去找劉局?這個材料他是簽了字的,他總得給個說法吧?」
簫葉林被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頭疼,好一會兒才定住神,小跑到劉局長辦公室外面,被秘書冷著臉擋了回來。
回到辦公室,想了想,開始打電話。
電話撥到檢察院,那邊告訴他,昨天上午卷宗就已經被劉局親自取走了。
當著他的面,檢察長把往來文書的記錄銷毀。
這件事到此為止。
簫葉林握著話筒,指尖發白,對面傳來掛斷的忙音,他才慢慢把話筒放回去。
又撥了二舅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二舅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在一聲長嘆之後,告訴他:
昨天晚上公安局的大頭頭們連夜加班開過黨組會,二舅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所幸還是給二舅留了點面子,簫葉林沒有被直接開除公職,調到庫區分局工作。
守水庫?
「那我們呢?」肖言追問著。
簫葉林囁嚅了會兒,目光從肖言的臉上移到葉城,再移到林帆。
「你們沒事。」他頓了一下,嗓音乾澀,「只不過被下放到派出所,空出來的編制,由派出所的優秀幹警補上。」
那特麼的叫沒事?
肖言張了張嘴,臉色從白到紅又到白。
豬八戒跟著唐僧都能混個淨壇使者,他們跟著簫葉林從市局混到派出所?
簫葉林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報紙,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那張半小時前還意氣風發的臉照得發青。
原以為是得道升天,沒想到是落地成盒。
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氣,把報紙重新讀了一遍,看著上面描述抓到真兇的過程,咬著後槽牙。
「我還會回來的!」
......
隔天上午十點,王建軍從派出所出來,杜長纓和來福已經在樓下等著。
艾武裝他們馬上從廣州回來,想起那個親昵的警花姑娘,杜長纓便說一起去接人。
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高高的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在陽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襯衣,袖口挽起半條小臂,下面配了條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小白鞋。
很乾淨清爽的打扮。
站在派出所門口那排梧桐樹下,像從畫報上走下來的。
感受到王建軍火熱的目光,杜長纓有點小窘迫,抬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天氣有點熱,頭髮紮起來了。」
「很好看。」王建軍拉了拉身上的警服,把領子正了正,「和我走在一起,郎才女貌。」
很不要臉的話,就和其他人喊杜長纓嫂子時,他厚著臉皮同意時一樣。
想吃這碗軟飯,上趕著是不行的。
女追男,隔層紗。
男追女,隔房、隔車、隔她媽。
杜長纓小小的白了他一眼,又偷偷看了他一眼,長長的睫毛撲閃著。
王建軍正經的時候,還是很帥氣的,特別是配上一身筆挺的警服。
其實她自己也沒明白,「風華正茂」永遠只跟「事業有成」是絕配。
剛才她在派出所外面吃小籠包時,就聽到不少人提及昨天敲鑼打鼓的稀罕事,說起那個捧著骨灰盒來謝恩的少年,她這會看王建軍都是帶著濾鏡。
王建軍看杜長纓時,也是帶著濾鏡,目光時不時掃過姑娘大長腿。
姑娘像10月份的柿子又軟又糯。
他卻像8月份的柿子又黃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