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王建軍的目光,走在前面,杜長纓依然是一個輕鬆活潑的姑娘,就連步伐節奏都能看出來。
明天就要離開,在最後的日子裡,她只想記住西亭的美好。
記住江邊濕漉漉的風,記住巷子裡飄出來的花椒香,記住他走在身邊時那種說不上來的踏實。
跟著七彎八拐走街穿巷,三人過了馬路,順著長長的階梯上去,坐在火車站的綠化帶旁,躲在樹蔭之下。
六月的日頭毒得很,水泥地面被曬得發白,只有樹蔭底下還能坐人。
火車不出意外的晚點。
王建軍先去找到常慶的熟人,拿到兩張軟臥票,來福看著杜長纓額頭上的細汗,沒吭聲就跑去買了三袋橘子水。
是那種塑料包裝的,就像現在肥胖版的棒棒冰,但是很貴,要三毛錢一袋。
也有玻璃瓶子的,只不過不能帶走,得在小賣部當場喝完,把瓶子還回去,一定要帶走的話,還要留下五毛錢的押金。
工業落後的時代,玻璃比飲料還貴。
杜長纓用手絹擦了下封口處,小白牙輕咬,撕開一個小小的縫隙,用手捏著,把橘子水吱到嘴裡。
工業糖精的甜味在舌尖炸開,姑娘的眼睛都美得眯起來。
「來福,你知道嗎?上次我和你二哥在這裡大殺四方,抓了好幾個騙子。」
她果然還是忘不了雌雄雙煞的事。
來福站在兩人身邊,靜靜地聽著,猶豫了一下:「二嫂出門還是要小心些,這些人身上都有刀。」
「沒事,有你二哥呢,再說他已經拆線了。」
作為三十而立的警察,被姑娘如此信任,王建軍微微挺胸,自信道:「現在應該不會再有不長眼的騙子了。」
杜長纓眯著眼睛笑起來。
上次王建軍也是這麼說的。
王建軍大概也想起之前吹過的牛,倒是不臉紅,生硬地換了話題:「西亭是川省東出最重要的中轉站,很多人都是坐船到西亭,然後換乘火車,這些年出來打工的越來越多了。」
剛出來打工的人,和打工回鄉的人,很容易分辨。
獨在他鄉為異客,回鄉要開邁巴赫。
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哪怕在外面要和野狗搶食,回鄉也要風風光光。
此時來往火車站的人,大多數都是第一次出門。
小心翼翼的護著包裹,亦步亦趨的跟著人流,茫然四顧的看著路牌,六月天,也捨不得買根一毛錢的冰棍。
杜長纓抬頭,順著王建軍的目光看過去。
兩個女人正順著石階爬上來,都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年紀。
前面一個看穿著就很時髦,碎花連衣裙,白色坡跟涼鞋,頭髮燙過,後一個頭髮蓬亂,衣衫老舊洗到發白,袖口磨了毛邊,正緊跟著前面的那個,拉她的手,表情里滿是惶恐,還有少許憧憬和期待。
「盼娣......」
「說了,出來別喊我盼娣,叫我艾蓮。」
「哦。」土土的姑娘怯弱地點了下頭,又問道,「盼娣,我沒讀過什麼書,字寫得也不好看,說話也笨,真的有老闆願意讓我當秘書嗎?」
艾蓮說:「我不也是小學沒讀完?字寫的還不如你,現在我每個月工資一千五。」
數字太大,土土的姑娘懵了一下,好一會兒才茫然道:「你老闆為什麼要給你這麼多錢?」
艾蓮想了想,直言道:「因為我不會懷孕。」
兩人剛好從王建軍身邊路過,聽到對話,杜長纓都恍惚了一下。
她看向王建軍。
王建軍聳了下肩膀,「她不算騙子,實話實說而已,最後那姑娘如何選擇,看她自己。」
杜長纓嘟起嘴,有些不高興:「她是在禍害人。」
王建軍搖頭:「你這就有點何不食肉糜的味道了。」
杜長纓瞪大眼睛,微張著嘴,直直看著他。
王建軍抓著手裡的橘子水,問道:「你上學的時候,小學或者初中,課間會喝水嗎?」
杜長纓偏頭想了想,「學校有開水房,打了水要涼一會才能喝,如果實在等不及,也可以買汽水喝。」
王建軍笑著說,「我們上學的時候,從來不喝水。」
杜長纓眨了眨眼,「學校沒有開水?」
「沒有。」
「那如果渴了呢?」
「不知道什麼是渴,如果上了體育課,會喝自來水。」
杜長纓扭頭去看來福。
來福用力的點了點頭,「沒有杯子,就用手捧著,或者對嘴喝。」
王建軍看向已經走遠的兩個姑娘,「如果她也出生在京城,出生在一個優渥的家庭,有愛她的父母,能夠讀完大學,她應該也不會如此輕賤自己。」
普通人就是草芥。
可是草芥也會向陽,也會生長。
上輩子他年輕時,也看不起這些「艷俗」,耗了半條命才明白,那是窮人活下去的底氣和鎧甲。
杜長纓仔細想了片刻,點了下頭:「建軍,你說得對。」
這是一個豁達的姑娘。
不推諉,不欺騙,不冷戰,不翻舊帳,有矛盾直接說,有需求直接提。
大概是羞愧於自己的高高在上,她再看向那些剛從黃土地里走出來、還沒洗乾淨腳上泥的農民工,眼神更柔和了些。
「國家還是太窮了,老百姓也沒錢。」
杜長纓感慨了下,努了努嘴,「你看,那邊還有個媽媽,用自來水在泡奶粉,連開水都捨不得買。」
王建軍扭過頭:「火車站裡有開水啊,也不要錢。」
在火車站廁所外的水龍頭上,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正在往奶瓶里灌水。
她的穿著一看就是農村出來的,藍布褂子,黑褲子,腳上一雙解放鞋。
整個過程里低著頭,不和旁邊的人對視。
在她背後,用布包裹著一個孩子在背上,大概一歲左右,揮舞著肥嘟嘟的胳膊,大聲哭喊著。
孩子的臉漲得通紅,嗓子已經哭啞了,可女人的手沒有停,繼續擰著奶瓶蓋。
在女人擰奶瓶蓋的時候,王建軍看見她把一顆小小的藥丸在指尖捏碎,丟進了奶瓶里,用力搖晃了兩下。
動作很快,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