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張衛平，梅姐顯然要老練得多。
她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別人身上，自己只是一個幫著照顧孩子的保姆，是被張衛平脅迫的，是走投無路才跟著他們混口飯吃。
臉上印著清晰的五指紅痕，嘴角破了皮，可說話的時候耷拉著腦袋，不看人。
聲音又軟又委屈，帶著濃重的鄉音，像是一個被生活逼到牆角的可憐女人。
王建軍走進來，扯了個椅子在審訊桌側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低頭看了看梅姐那雙手，胖乎乎的，指節粗短。
就是這雙手，給十個月大的嬰兒餵過安眠藥。
「你叫什麼名字？」
梅姐老老實實地回答著：「潘東梅。」
「身份證呢？」
「在火車上被人偷了。」
「家是哪裡的？」
梅姐沉默了。
王建軍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朝旁邊努了努嘴，平淡的說：「砸斷她一根手指頭。」
一雙胖手被蔣欽楚摁住，艾武裝毫不猶豫地舉起凳子。
梅姐立刻嚎了起來：「我說！我說！我是潿洲島的！」
相比起蔣欽楚的巴掌不痛不癢，砸手指顯然更具有殺傷力。
她可不敢懷疑艾武裝是在嚇唬自己。
警花姑娘，胸小話少表情吊，王哥說話當成寶。
王建軍又問了一遍：「叫什麼名字？」
「......謝加梅。」
「拐過多少個？」
「五......」
「嗯？」
「十，十四個。」被王建軍「嗯」了一聲，謝加梅沒敢隱瞞，哆哆嗦嗦地說了個數字。
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有十四個家庭因為這個女人支離破碎。
王建軍穩了穩情緒，繼續道：「把這十四個孩子從哪裡拐的，賣到哪裡去了，都寫下來。」
謝加梅耷拉著腦袋，眼珠子在王建軍看不見的地方轉了兩下：「我，我不識字，看不懂路牌，都是隨手拐來隨手賣的，不記得地方了。」
「你沒讀過書？」
「只讀過一年村公所。」
王建軍不信這個行走江湖的女人會真的不識字，要不然在遇到張衛平之前，她是如何一個人在外面闖蕩的？
看艾武裝又把凳子舉起來，謝加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同志，警官，我是真的不識字，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吧。」
王建軍也不急，慢悠悠地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拿到謝加梅面前。
「既然讀過一年，多少認識幾個字，你選一個，要是能從裡面找到『生』字，我就放過你。」
謝加梅希冀地接過紙，低頭看去。
紙上只寫了一排字，黑墨濃重，筆畫凌厲——「死、亡、斃、夭、卒、歿......」。
抬起頭，看到王建軍臉上貓抓老鼠的戲謔表情，謝加梅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蕩然無存。
心知今天逃不過去，她的求生欲爆發，突然喊了一聲：「報告政府。」
艾武裝沉聲道：「說。」
「我要舉報，我要立功。」
「說具體的事。」
「我知道附近幾個縣的中介，他們幫我們找過買家，他們手上應該還有別的人販子消息。」
謝加梅毫不猶豫地出賣下線。
賣人，她是專業的。
派出所大廳里忙成一鍋粥，連休假的民警都緊急趕了回來。
牛馬沒有假，牛馬只有駕駕駕。
當然，滿級大佬帶隊下副本，沒人會抱怨，忙著撿裝備收經驗，抽空還要去給大佬敬根煙。
不斷有市民上前來誇讚、詢問，幫著親戚打聽，還有失孤的父母抱著期望衝進派出所，最後失神落魄地離開。
錢回在市局剛丟下東西，接到電話後，跟著劉局趕了過來，先確認信息：「還有團伙？」
任全點頭，「對，主犯供出了四個負責轉賣的團伙，一個在縣裡，另外兩個在鄰市，還有一個在省外。」
錢回皺著眉道：「還要解救被拐的孩子，工作量不小啊。」
劉局思忖著，「解救的事，找當地配合吧，先把人犯抓捕歸案。」
他看看左右，「建軍同志呢？」
「審訊之後，他的心情不是特別好，我讓他帶著孩子們去玩會。」
任全小聲道：「他明天要送小杜同志回京城，案子已經到了這個階段，後續的事情得靠我們自己。」
劉局聽完，都不好意思給王建軍直接下命令，放手給他自由。
......
那些被等著辨認的小蘿蔔頭們，被人來人往嚇成了鵪鶉，見到王建軍從審訊室出來，蹬著小短腿就圍了上去。
「叔叔，你吃。」
四歲左右的娃娃跑得快了點，踉蹌著跌進王建軍懷裡，把手裡的蘿蔔餃子高高舉起來。
蘿蔔餃子是隔壁老闆娘送來的，裡面的蘿蔔絲餡兒還冒著熱氣。
「叔叔不吃。」王建軍拍了拍小娃娃的後背。
杜長纓看王建軍情緒不佳，走過來關心道：「怎麼了？」
她懷裡的孩子聽見聲音，用力地睜開眼，看見王建軍，小手就伸了過來，抓著他的衣領不肯撒手。
王建軍湊近了點，聞到杜長纓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心下稍安，伸手把那個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又看向不遠處女警懷裡的嬰兒。
半晌之後說：「那個是女嬰，被親生父母賣掉的。」
來福就陪在小蘿蔔頭的身邊，聽見這話，呆滯了會兒：「也是爸爸媽媽不肯要的孩子嗎？」
他不明白，既然不願意養，為什麼要生出來？
王建軍冷嗤著說，「這家應該有皇位需太子來繼承大統。」
杜長纓更明白王建軍的擔憂。
被拐賣的孩童，只要解救成功，大概率能重新回到父母身邊。
那如果是被主動賣掉的呢？
送回去，她的人生會比賣掉更悲慘。
指望批評教育就能喚醒那對父母的良心？
良心這個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存在喚醒。
杜長纓看著王建軍心情沮喪，抓著他的胳膊，踮腳，咬耳朵說：「放鬆點，孩子們會害怕的，你看，還有好多記者。」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呼吸溫熱地拂過來，王建軍偏過頭，兩個人的鼻尖差點碰上。
他愣了一下，杜長纓已經退後半步，臉上神色如常，只是耳尖微微泛紅。
落筆人間，紙短情長。
何以解憂，唯有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