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派出所。
杜長纓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王建軍懷裡的孩子給接過來。
小傢伙在她臂彎里扭了兩下，發現換了個更軟的懷抱，也就安靜了，只是小手還攥著她襯衫的扣子，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開。
她用奶瓶餵著，溫水兌的奶粉。
更小的那個，被戶籍女警請了位剛生產的婦人過來哺乳。
聽說是從人販子手裡救下來的孩子，二話沒說就撩起衣襟把孩子接了過去，就坐在大廳里當眾奶娃子。
一眾小民警避之不及，埋頭做事，眼睛都不敢亂掃。
只有小蘿蔔頭們，圍在來福身邊，怯怯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誰也沒辦法靠近，一靠近，小蘿蔔頭們就開始癟嘴掉眼淚，看的人直心疼。
大多數小朋友不聽話的時候都會被奶奶或者外婆嚇唬：「再鬧，再鬧的話，警察就來抓你了。」
畏懼制服，被馴化成了小朋友的本能。
杜長纓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幼兒的睡臉，又看了看圍在腳邊那幾個仰著臉看她的孩子，只希望能儘快審訊出這些孩子的來源。
不然最終他們的歸宿只能是福利院。
「一會兒我把孫子接來，讓他陪著小朋友們玩。」
吳勇也不方便看人家奶孩子，站在樓梯拐角處，手搭在欄杆上搓來搓去，「辦完這個案子，我就可以風風光光地退休了。」
任全看看左右，遺憾道：「這大概是未來五年東湖派出所最風光的時候。」
「怎麼？沒我，你就不行了？」吳勇微笑著。
任全嘆氣，「您老要退了，建軍從京城回來也要調去市局，連那三個估計都要走。」
吳勇大驚：「三個......你說武裝他們？」
「嗯。」任全認命般點頭，「剛才市局來了電話，三個刑偵支隊犯錯誤的刑警，被下放到我們派出所，再換三個人調走，說是要青年優秀幹警。」
這幾乎是指名道姓的要人。
「用奔波兒灞來換我們的白龍馬？」
吳勇的語氣頓時陰沉下來，再沒有一絲破獲大案的快感。
市局玩的是陽謀。
在廣州破獲假鈔案，回來再破獲人口販賣案，東湖派出所至少兩個集體二等功，王建軍可能還會有個人一等功，其他辦案民警也能混上個人三等功。
這樣的人才，派出所本來就留不住，把兩個大牲口留下就算是市局厚道。
吳勇和任全但凡敢強留，三隻小牛馬心中肯定會有怨言。
這是要把東湖派出所的骨幹一網打盡啊。
討論了會，兩位所長也無計可施，只期待王建軍能順藤多摸出幾個猹來。
審訊室里，王建軍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大俠在揍張衛平。
柰子小是吧？
我都沒敢嫌棄，你特麼的還挑剔上了。
郭靖的拳腳實在，沒有花架子，每一拳都落在肩窩、腰側、小腿骨這些疼但不致命的地方。
一個套招還沒打完，張衛平就已經扛不住了。
趴在審訊椅上直吸冷氣，兩隻手抱著腦袋，嘴裡含含糊糊地求饒。
張衛平是貴州人，家裡窮，只讀了個小學，後來跟著同村的人去南方工地搬磚，賺了點錢，回老家在火車站旁開了個小旅館。
說是小旅館，其實就是租個小院子，買幾張床，三塊錢一晚。
雖然簡陋，但是便宜，總會有人願意來。
幹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出門在外的都是男人居多，就想聯繫些小姑娘過來送送外賣，自己也能賺個中介費。
可惜小旅館環境太差，他又懶的打理，來這裡住的都是糙漢子，年輕小姑娘們嫌棄客單價太低，願意來的只有小嫂子。
小嫂子也行，很多人就好這一口。
為什麼曹孟德喜歡人妻？
當你不知道怎麼選水果時，直接拿別人袋子裡的就好了。
勾搭人妻還怕糊鍋，最後甩不脫，炒股炒成股東。
花錢去嫖就簡單多了。
關山難越，誰悲失足之人；
萍水相逢，儘是他人之妻。
但他很快又發現，小嫂子價格便宜，他的提成也低。
張衛平是個不滿足於現狀的有志青年，在外面打聽著商機，開始玩起仙人跳。
火車站這種地方，都是出門在外，大多數人還是願意花錢消災的。
他運氣好，也沒遇到武松、林沖這樣的好漢，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寬。
直到有一次，他開錯了房門，闖進了梅姐的房間。
梅姐就是那個拿自來水沖奶粉的女人。
看著房間裡的三個孩子，他仿佛又推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小旅館也不要了，從老家叫了一些叔伯兄弟，跟著梅姐開始天南海北地闖蕩。
果然，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只是在西亭中轉兩天等梅姐把人送來，就被杜長纓無意中撞見。
聽完張衛平的奮鬥歷程，王建軍只能感慨，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惡種。
觸景生情四個字，這傢伙只占了兩個。
「賣過多少人？」
「三，三個。」
「一會兒我去審那個什麼梅姐，你少說一個，砸碎你一個腳趾頭，腳趾頭不夠，就砸手。」
「......十個！我們賣過十個了！」張衛平被打怕了，不敢再隱瞞。
王建軍不信，但也沒著急，問道：「人都是從哪裡拐來的？」
「我們不負責拐人，只負責出貨，拐人和運人都是梅姐負責。」
「梅姐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們一直都喊梅姐，她也沒告訴過我們。」
「沒見過她的身份證？」
「沒有，她做事非常小心，在外面只住不要身份證的旅館，或者讓我們出面租房子。」
「那個剛滿月的孩子，從哪裡拐來的？」
「那個不是拐的，真不是，那個是買來的，是個女娃，計劃生育抓得緊，買家想生個男娃，就把她賣了，是我們兩百塊錢買來的，還寫了收據的。」張衛平緊張的辯解著，說了一連串。
審訊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參與審訊的民警都沉默了，瞬間覺得心裡一口氣憋的難受。
兩百塊......也就是一頭生豬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