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很快拉起警戒,外面圍滿了人。
聽說是人販子,趕火車的、送客的、歸來的,都不著急了,全部圍上來,個個目光狂熱,神情激動。
「草他媽的人販子!打死人販子!打死活該!」
「讓讓,讓我踹一腳!我鄰居家孩子就是被人販子拐走的。」
「兄弟,你推我一把,我上去扇兩巴掌,打完換你。」
名正言順地打人固然高興,能積攢功德更值得暖心。
果然,打人販子是喜聞樂見的群眾活動。
就算被警察盯上也不怕,笑呵呵地辯解一句「我就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換個地方繼續打。
正常來說,扇兩巴掌或者踹一腳不可能造成多大的傷害。
但這裡是火車站,保守估計圍上來的就有七八百人。
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我就打一下,又不會打死。
要不是有警察攔著,一人一塊石頭,這十個人販子壘墳頭都不用買建材。
平哥被押著走了一段,走不動,又押回巷子,臉已經腫成了豬頭,耳垂都被幾個大媽給扯豁了口,血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
「吳所,建軍出手就是大案子啊!」錢回呼出長氣,精神振奮著,顧不上舟車勞頓。
他剛從廣州回來,身上的襯衫還帶著火車上的煙味和汗味,可這會兒站在巷口,腰板挺得比在車廂里直多了。
吳勇向後退了兩步:「案子,我們的。」
錢回愣了愣,見吳勇一臉警惕的樣子,連聲道:「是,是你們的案子,我這不是看你們車不夠嗎?市局有來接站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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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勇又向後退了兩步:「案子是我們的。」
錢回無奈點頭:「吳所,是你們的案子,我是說,我們不急著回去,把車先借給你們。」
吳勇想了想,還是搖頭。
等人犯上了車,誰知道會被拖去哪兒。
任全走過來,在吳勇耳邊說了幾句,小老頭頓時大喜,手一揮開始分配任務。
「大俠,你去找點紙殼子來,再買毛筆和宣紙。」
「欽楚,找你爸,讓他想辦法調兩輛卡車過來,現在就要。」
「武裝,你去給日報社一個叫什麼十二的記者打電話,讓他來現場。」
艾武裝一臉茫然:十二?
王建軍見她那副表情,小聲解釋道:「記者姓吳,叫吳家奇。」
錢回聽了下,回過味來:「任所,你這是要遊街?」
任全應了一聲,指了下鐵皮棚子的報刊亭:「錢隊長,昨天的西亭日報,第三版。」
錢回不明所以,連忙去買了報紙,快速看完之後,皺眉沉默著。
重啟318國道強姦殺人案其實是他首肯的,只是沒想到出了趟差,簫葉林能搞出屈打成招的事。
人,怎麼能闖這麼大的禍呢!
他把報紙折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褲兜里,腮幫子上的肌肉繃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吳勇看看左右,見同志們目光都匯聚過來,朗聲道:「犯了錯,我們就要認罰,但是立了功,該宣傳的也要宣傳,得把公安幹警的形象挽救回來。」
「嗯。」錢回沉沉地應了一聲。「吳所長考慮的很周全。」
簫葉林把整個西亭公安系統的臉,按在了地上摩擦。
信任就像織毛衣,建立的時候要一針一線,毀掉的時候只需要輕輕一拉。
小老頭是想利用這個案子,重振西亭公安的形象。
至於其中包含的私心,不值一提。
按道理說,未結案的案件,是不允許泄露案件信息的,嫌疑人也不應該公開露面。
不過,基層工作向來都不是靠規章制度來進行,火車站都鬧成了這樣,就算還有未歸案的同夥,怕是也跑了。
等郭靖把紙殼子找來,用漿糊在上面蒙上一層宣紙,借了巷口的一家餐館,王建軍活動下右肩,單手抱著孩子,開始寫大字。
「販賣人口罪」
黑墨濃重,一筆一划都帶著筋骨。
郭靖都驚了:「軍哥,你大字寫得這麼好?」
其實這還是黃志偉的老婆贈送的書法精通,還有她兒子送的玻璃球技能,因為肩部手術的原因,一直沒機會人前顯聖。
王建軍看了眼郭靖,從旁邊扯過宣紙,凝神靜氣,寫了四個大字送給他:「拿回去,當傳家寶留著。」
郭靖不解道:「杜甫能動?軍哥,這什麼意思?」
「這是勤能補拙。」杜長纓無語的嘆了口氣。
這貨的拙,大概是勤也補不了的,得多吃魚。
再看向王建軍時,姑娘眼眸里滿是星光:你居然還會書法?
王建軍也剛好在看她。
兩人對上視線,心神激盪。
人這一生,到底有多幸運才能遇到一個滿眼都是你的人!
不求回報,不要富貴,只要在你身邊!
這樣一個愛你入骨且疼你如命的人,遇上了,又怎會不去好好珍惜呢!
兩輛卡車開了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王建軍讓人把平哥幾個人販子押上車斗,每人脖子上掛一塊紙牌,寫著大大的罪名。
平哥站在頭一輛車,臉上的腫還沒消,低著頭不敢看兩邊的人。
有個老太太從人群里擠出來,把自己手裡剛買的菜葉子往車上扔。
菜葉子沾著泥水貼在臉上,平哥也不敢躲。
大概是躲不動了。
吳家奇也在人群中,先把這一幕記錄在相機里,手指撥動了下膠捲,目光巡弋著,看向王建軍和杜長纓。
正午的陽光落下來,男子穿著警服,浩然正氣,姑娘抱著嬰兒,蕙質蘭心。
這才是他心目中的公安幹警。
他把相機端起來,對準兩個人,摁下了快門。
就在這時,一對神色緊張的中年夫妻狂奔而來。
「同志!同志!幫忙看看,我家孩子在不在裡面?」
被揪住的是李清河。
他拿著夫妻倆遞過來的照片,照片上是個五六歲的男孩,圓臉,大眼睛,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背心。
李清河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旁邊被民警抱著的幾個孩子,為難地搖了搖頭。
兩夫妻頓時抱頭痛哭,撕心裂肺。
女人把臉埋在丈夫的肩膀上,兩條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腰,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紙片。
男人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還攥著那張照片,指頭捏著照片的邊緣,捏得發白。
圍在巷子外面的人,都偏過頭去,偷偷地抹眼淚。
淚水抹了又淌,抹了又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