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鏘。
咚咚鏘。
早上八點半,東湖派出所門前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在鑼鼓隊圍成的圈裡,布龍飛舞花船游。
花船是用竹篾扎的,糊了一層紅綢子,船里坐著個扮成媳婦的胖大媽,手裡搖著蒲扇,走一步晃三步,臉上還塗了大大的腮紅。
吳勇站在二樓窗戶前面,背著手仔細看了一會兒,問道:「不過年不過節的,怎麼搖花船?」
「來給王建軍和杜長纓送錦旗的。」任全已經了解過信息,笑著道,「昨天夜裡趕到的那對夫妻沒見著他們倆,這不就一大早又來了。」
「是不是拿冷水餵奶的那個小娃娃?」
「對,小娃娃走的時候還到處望來著,沒看見他們倆,哭了好長時間,哄都哄不好。」
「嗯。」吳勇點了點頭,問道:「最小的那個女娃怎麼安排的?」
任全沉默了,過了片刻才道:「安排所里的幾個女警先輪流帶著,請了兩個婦女同志餵奶,等結案後,如果還找不到家屬,只能送去福利院。」
對於當了爺爺的吳勇來說,這種罔顧人倫的事情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他皺了皺眉,不願意去想這些糟心事,看著下面的熱鬧場面,切回話題,「可惜了,建軍和小杜都不在。」
「他們在也不會露面的。」任全站在吳勇身邊,搖了搖頭,「別看這小子平日裡嘚里嘚的,真到了這種場合,他反而不喜歡露面。」
「王建軍一直保持著我黨的先鋒性和謙虛務實的工作精神。」
樓下,經過一夜的恢復,夫妻倆已經能控制住情緒,但聽說王建軍今天出差,未能和恩人見面,依然泣不成聲。
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男子兩鬢已經有了少許白髮,女人更是虛弱到風吹就倒。
孩子丟失的這大半個月,他們差點崩潰。
在收到消息說孩子找到後,那種骨肉至親失而復得的心思,旁人無法理解。
這一刻,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宣洩出來,難得放肆,歇斯底里地哭。
最後,在居委會大媽的勸說下,朝著派出所門頭上的國徽,狠狠地磕了三個頭,不舍離去。
王建軍其實就在派出所不遠的地方,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底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在自詡文明的時代里,依靠販賣人口來獲利,犯罪成本還不如販賣野生動物,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如果張衛平和謝加梅不能處以極刑,他作為一名人民警察,沒臉去接受人民群眾的感謝。
把菸頭掐滅在樹根下,轉身離開。
離開派出所,直到杜長纓住的酒店門口,情緒才舒緩了些,接上姑娘,一同朝著火車站趕。
這一次,他們倆都不敢在火車站廣場上逗留,卡著點到車站,直接走貴賓席進入月台。
六月的火車其實還好,學生還沒有放假,農民工也不會大規模往返,火車上的人也不算多。
這個不算多,是說,站票不算多。
王建軍也不需要單位報銷,常慶找的關係,買到了兩張軟臥票。
同一個車廂,都是下鋪。
火車開出,加速,況且、況且、污......
上鋪的一對夫妻開了車窗,探出去半個身體向著漸漸已經看不清楚的家人朋友繼續揮手,直到視線被阻擋,回身坐下,歉疚地笑,「打擾你們兩口子了。」
「沒事,我這會兒還不休息。」王建軍坐在杜長纓的床鋪上,大方的說。
「你們也是去京城?」男人主動拉起話題。
「嗯,出差。」
「我聽你愛人的口音,是京城人?」
「對,她娘家在京城。」
杜長纓在身邊坐著,聽著就想笑。
建軍連九塊錢都沒捨得花,對外就說兩人已經成了家。
大概是占用了一個下鋪的緣故,夫妻倆很熱情,到了中午還把自己帶的飯菜拿出來分享。
鋁飯盒裡是做好的紅燒肉和炒青菜,米飯還帶著熱氣。
杜長纓很客氣地捻了點,好奇道:「這是什麼?」
她指的是飯盒裡一種圓圓的、裹著麵糊炸過的東西。
王建軍買了盒飯回來,隨口道:「哦,這是伯邑考和哪吒。」
夫妻倆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都笑著,杜長纓咬了一口才想明白,氣呼呼的捶了王建軍兩下。
女人羨慕道:「剛結婚吧?小兩口感情真好。」
高鐵很快,快到你記不住鄰座人的樣子。
綠皮很慢,慢到可以聽完一個人講完他的一生。
高鐵是朝九晚五的奔波。
綠皮是人間煙火的相逢。
第二天到站時,王建軍已經把對面兩口子的家譜都摸得清清楚楚。
倒不是他喜歡八卦,是工作的緣故,他知道這個年代有幾座城市的車匪路霸特別猖獗。
猖獗到什麼程度呢?
一輛列車上十個犯罪團伙,八十五名罪犯,從最開始的盜竊,到後來嫌人流太多,一個個去偷沒有效率,索性就掏出了刀進行搶劫。
王建軍這次送杜長纓回家,一點都不想惹出風波,但又不能不防。
好在老天爺給了面子,一路上風平浪靜。
到了京城後,杜長纓在車站打了個電話。
沒多大會兒有人送來幾個禮盒。
來人二十多歲,穿著件白襯衫,頭髮梳得整齊,把東西遞給杜長纓之後,頗有些怨恨地打量了王建軍幾眼。
「我表哥,姨媽家的。」杜長纓說。
「哦,哥哥啊。」王建軍瞬間明白了眼神里的怨念從何而來,他低頭看看手裡的禮盒,「這是?」
「酒和煙,你提給我爸。」
「......我自己有錢。」
「這種酒和煙外面不好買的。」杜長纓說這話時已經轉身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得像一片紙。
等到了南鑼鼓巷,進到杜長纓的家裡,王建軍才知道為什麼要特意讓人送禮盒。
酒是賴茅,四十一年的陳釀,建國宴上用過。
煙是熊貓,黃色底板,亞運會特別版。
杜爸接過去,看看王建軍,再看看酒盒,對著光仔細看了一會兒。
忽然,他指著酒盒說:「咱們爺倆都有個共同點,就是,我喜歡的酒,也習慣在這裡弄個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