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杜家不在大院之中，也沒有住到香山，就藏在南鑼鼓巷的胡同里，甚至有些破舊了。
胡同口那棵老槐樹歪著身子，枝葉把半條巷子遮得陰陰涼涼的，牆根底下靠著幾輛二八大槓，其中一輛后座上還綁著個小孩座椅，坐墊磨得發了白。
門前石鼓磨的黑亮，大門紅漆斑駁。
看著就像是個普通的宅院，進到裡面才發現不同。
這不是大雜院，沒有違章建築，四合院裡方方正正，和天地大道對齊。
杜長纓說：「這裡原先有二十多戶人家，改開之後允許房屋買賣，舅媽從港城回來高價把所有的住戶都給遷走了，現在這裡就是我們一家人。」
八十年代的四合院，那真的是貧民窟，但凡能住到樓房裡的，避之不及。
主要是沒有廁所。
網上還有大菲菲姐早上起來在胡同里倒馬桶的照片呢，那已經是九十年代的事。
王建軍回憶著入戶的廣亮大門，驚詫道：「就你們一家？」
「嗯，我舅舅一大家。」杜長纓點了下頭，「倒座房用來待客，從二門進來四個院子，按照長幼，依次向後排，一家一個院子。」
那就是五進......
王建軍在心裡算了一下，沒把驚訝擺在臉上。
價值是一方面，能守住這個院子，才是真本事。
「坐吧，別站著了。」杜野想了想，沒有把酒藏起來，放在博物架上，示意王建軍坐下說話。
藏起來，下次女兒找不到了怎麼辦？
確定兩側廂房藏不下五百個刀斧手，王建軍鬆了口氣。
順從地在側面紅木沙發坐下，觀察起上首的男人。
杜野應該是他兩輩子認識的中年人里，相貌最是英俊帥氣的一個，也算是知道杜長纓的美貌來源。
這不是王建軍吹捧岳父大人，有歌為證。
門前大橋下。
游過一隻鴨。
皮鞭，蠟燭，鋼絲球。
姐姐想玩嗎？
杜野生逢亂世，在胡同里長大，幼年失怙失恃，大禍不沾，小錯不斷，為了謀生甚至賣身吃飯。
沒有潘安的貌，怎麼可能做到？
最後被杜長纓大舅感化成為臥底，屢破奇案，不用多久入編、升職、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胳膊上的傷，怎麼樣了？」杜野拆開一盒煙，拿出支遞過去。
王建軍很自然的接過來，掏出打火機先給杜野點上，這才道：「沒事了，只要不是大動作，都能活動開。」
「還是要注意休養。」
「是，您說得對，我會注意。」
王建軍也不拘謹，看到杜長纓端了茶過來，起身接住，聞著茶香，再看看笑語嫣然的姑娘，回了個安心的笑容。
杜野一直在靜靜地觀察他。
資料、檔案什麼的，他都已經看過無數遍，這會主要是看人。
小伙子相貌堂堂，行事落落大方，面對自己這個長輩和上官，不卑不亢。
見大人物不膽怯，見漂亮女子不自卑，上大場面不扭捏。
等第二杯茶端過來，杜野從女兒手裡接過，才繼續道：「假鈔的案子我聽說了，辦得很好，這個案子的影響很大，京城的幾個部委都很震驚，央行也在針對性地做出改版。」
「是僥倖，當時和長纓在外面吃飯，無意間發現的，也是長纓給自己帶來的好運氣。」
王建軍謙虛了下，偏頭看了眼坐在木沙發扶手上的姑娘。
杜長纓就得意地笑，笑得杜野直翻白眼。
他沒眼去看自家女兒倒貼的樣子，隨口問道：「你最近都在養傷？」
「嗯，不過前天去火車站接同事的時候，又碰到個人販子團伙，涉及被拐兒童二十多人，還審訊出其餘團伙三個，後續應該還會更多。」
杜長纓就在旁邊嘟起嘴，「爸，你都不知道，那些人販子多可惡，他們還想把我也賣了。」
「你不是好好的嗎？」杜野才不會被她幾句話給糊弄，倒是好奇道：「這麼大的案子，你沒有留下？」
「主犯已經被抓了，市局和派出所的同志們仍然在繼續，不差我一個。」王建軍想了想，繼續說，「西亭的公安系統很努力，有吳勇、任全、錢回這樣的領導，案子肯定會一查到底。」
「哦，那挺好的。」杜野點頭，不知道是說案子辦得好，還是說王建軍好。
不媚上，不貪功。
杜野在心裡又下了個判斷。
阿諛奉承諂媚之人的臉上總是掛著虛偽的笑容，他們的話語如同蜜糖般甜美，背後卻藏著一顆冷漠的心。
杜野知道女兒的想法，對王建軍一個基層小民警的身份無所謂，他要的是人品。
身份......他家還缺身份嗎？
「家裡父母身體都好吧？」
「都挺好的，七所現在的工作不多，我爸參加過有毒工種，馬上可以退休了，我媽不種田，就是養養雞、收拾家務，帶帶我侄女，身體沒有大毛病。」
「你家也是兄弟姊妹四個？」
「嗯，我是老二，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大哥結婚了，生了個女兒，才三歲。」
「家裡就沒給你談個對象？」
王建軍很肯定地說：「沒有，我高中畢業就去當兵了，今年剛回來。」
如果說戀愛，上輩子倒是談過幾個，無疾而終。
有個女孩，在網上聊了很久，他都以為遇到了真愛，孩子名字都想好了，結果這時候女孩給他提到在山裡種茶葉的爺爺。
這輩子就相過一次親，見了一面，又黃又花的黃花大閨女，為此二姑還和女方大吵了一架。
承蒙歲月不棄，賜我一生孤寂。
感恩時光厚愛，賞我煢煢孑立。
很好，所有的緣分，早已經註定。
三人正在閒聊著，從外面屋子裡傳來一陣很清脆的腳步聲，鞋跟「噠噠噠」點地，利索爽快。
然後敲了幾下門，進來一人。
長發，高個，淡青色的套裝，眼睛掃過屋裡，帶著笑意。
見了王建軍，眸中微怔，然後看到沙發扶手上的杜長纓，眼神里慢慢多出一絲暖意，像是凡塵里開出的一朵仙花。
「大姐。」杜長纓站起來，飛快的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