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日頭偏西,把汽修廠院子裡的鐵皮棚頂曬得發燙,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老闆,這不是一會兒的事,估計得等到明天才能拿車。」周國權安排小工過來拆發動機,自己走到王建軍身邊,遞了支煙。
王建軍擺了擺手,拒絕周國權遞過來的煙,從口袋裡掏出中華自顧自地點上。
「還要一天啊?」他頗有點後悔的樣子。
只是發動機已經在拆了,後悔也來不及,王建軍吸了一口煙,環顧四周,問道:「哥們兒,這個衡州,有什麼好玩的?」
這麼近,那麼美,周末到河北。
但王建軍的記憶里,除了個衡州老白乾,和一個衡州中學,他對這座城市沒有太多印象。
周國權笑道:「衡州這地界,什麼玩的都有,就看王老闆想玩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眉毛往上挑,嘴角帶著一種「你懂的」的弧度,兩隻手搓了搓。
看他猥瑣的笑容,王建軍就明白他的意思,頓時沒了興趣,擺手道:「算了,沒車也懶得跑,哥們兒,你們附近最好的酒店在哪兒?」
「前面,走路不到五分鐘,就有家賓館,三星級的,到晚上,電視還能花錢點毛片看。」
嗯,這會兒國內很多酒店賓館是可以直接看毛片的。
王建軍不屑地瞟他一眼,「看毛片有什麼意思,我都是直接看沒毛的。」
周國權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乾笑了兩聲。
他看著王建軍的做派,再看看那輛皇冠3.0,遲疑了下,試探道:「車停一天,不會耽誤王老闆的事吧?老闆是出差過來?」
「出什麼差啊。」王建軍哂笑著,把菸灰彈在地上,「我就是沒事在家閒不住,到處溜達著玩。」
「那你可真快活,在哪個單位上班的?」周國權的語氣隨意,像在嘮家常。
「上班?」王建軍斜眼瞟了他一眼。
「上班就是為了把窮人都收納起來,把這個世界留給有錢人去享受的,上班的人放個假,就像是監獄裡的集體放風,歇一天,再繼續坐牢,我特麼的才不去上班。」
雷霆發言,活脫脫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二世祖,很欠揍的樣子。
周國權按捺住動手打死他的衝動,往前湊近了些,臉上滿是欽佩的表情:「那王老闆是做買賣的?」
「有時候也做點小買賣,賺點零花錢。」王建軍敷衍著回答了句。
他拉開手包,從裡面拿出幾張百元大鈔遞給那個姑娘,「今天走不了,你去前面的賓館開個房間,剩下的你留著當小費。」
姑娘正被風吹得頭髮毛亂,聽見這話,笑呵呵地攬著王建軍的胳膊扭了扭身子,伸出兩根手指頭捻住錢,「好嘞,那俺去開房,洗乾淨了等你哦。」
說完,扭著腰走了。
風吹來塵土,將穿短褲的姑娘的頭髮都吹得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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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權望著那個頭髮根根直豎的女孩子,捂著胸、夾著腿從自己面前走過,心下熱絡極了。
其實他對女人並沒有多少興趣。
自從開了這個修車廠,最近壓力太大,幸好老婆懂事,和別人跑了,孩子也聽話,不是自己的。
唉,有多少愛,可以胡來。
真正讓他熱絡的,是王建軍剛才拉開手包的那一瞬,包里露出的鈔票一角。
估摸著厚度,至少兩萬。
二十出頭的年紀,錦衣華服,進口豪車,漂亮姑娘......這是個肥羊啊。
瑪德,剛才報八百,報少了。
說句有點絕對的話,這個年代的汽修廠就沒有不坑的。
周國權沒在路上撒釘子,職業道德已經穩居全國前列腺。
九十年代經常出遠門的都知道,馬路邊最多的不是加油站,是風炮打胎。
等小工把發動機拆下來,周國權確定了第二天拿車的時間,王建軍拍了拍屁股站起來,興致缺缺,「算了,等一天就等一天吧,我去酒店睡覺了,明天上午過來拿車。」
「行,老闆放心,保證沒問題。」周國權拍著胸脯,臉上的笑堆得滿臉都是。
看著王建軍漸漸遠去的背影,他招手讓小工做事,自己又惆悵的蹲在地上抽菸。
他本就是個跑江湖的混混,前些年賺了點錢,就學起旁人開始做生意。
誰知道,生意經和跑江湖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金錢就像衛生紙,看著很多,用著用著就沒了。
他性格貪婪,愛擺譜,講面子,重情義,很複雜的人性,這種人做生意,往往是虧得褲衩子都不剩。
錢沒賺到不說,還拉了不少的債,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那個女人本來就是以前他跑江湖時在舞廳里認識的小姐,跟了自己以後營轉非,見錢眼開的貨色,他沒多在意。
只要有錢,哪裡不是女人?
但是債務跑不了啊。
還是得想辦法弄錢才行。
一根煙抽完,他又把思緒轉到剛才那個年輕人身上。
那小子連出門在外財不露富的道理都不懂,說話囂張,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崽子,不知道江湖險惡。
手包拉鏈拉開的時候,他看得真真切切,裡面厚厚一沓百元大票。
周國權把煙屁股掐滅在鞋底上,舔了舔嘴唇。
弄他。
拿定了主意。
周國權是坐地戶,又開了修車廠,已經和王建軍照過面,除非把人弄死,不然他不能親自動手。
而且,他表面上看著兇狠,還學過幾年武術,其實膽子並不大,以往也只是跟在別人身後搖旗吶喊的角色,讓他拿刀砍人,他都不敢下重手。
可他會動腦子。
想了想,起身走到旁邊的小賣部,打了個省城的傳呼機號碼。
號碼是他以前一位小兄弟的,當時小兄弟還在衡州,他幫著跑腿、放風、打探消息,賺了點辛苦錢,開的這家修車廠。
假如巔峰留不住,那就重走來時路。
傳呼發出去,他靠在櫃檯上等回電,目光透過小賣部的窗戶看著對面自己的修車廠。
那輛黑色的皇冠3.0還停在鐵皮棚底下,車頭朝著馬路,像一個不知道危險就在眼前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