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徐隊長幫忙買了明天的票。」王建軍用筷子挑了點烤韭菜,語氣隨意得很。
現在面對許正陽,他已經能夠心平氣和,更不會因為對方的身份和級別就讓自己處於弱勢。
很平等地看待,丟開那一點心結,就好像丟掉一撇,敵人就變成了故人。
許正陽把雞爪子從紅柳枝上擼下來,咬了一口,嚼了嚼:「你以前到過京城沒有?」
「我以前窮得全身都是補丁,哪裡有錢來京城。」
「當兵的時候呢?」
「我在大西北,守邊的。」
許正陽停下咀嚼的動作,看了他一眼:「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說一直想和我打一場,我以為我們之前見過面。」
王建軍在心裡回了一句:不僅見過,我還被你打死了。
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他生硬地扯了個話題:「你就沒想過轉業?」
「為什麼要轉業?」許正陽奇怪地看了王建軍一眼。
「你今年多少歲?」
「二十七。」
「比我還大四歲。」
許正陽看著王建軍,等著下文。
「我明年就二十四了,老師在二十四歲說過,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王建軍停下筷子,滿懷敬意的說。
大多數人二十四歲都還沒活明白呢,老師十七歲就已經立志出鄉關。
「老師的境界我是比不上的,但總要趁著年輕做點事情,要不然老了面對孫子都沒辦法吹牛逼。」
許正陽聽著這話,陷入了沉思。
吹牛逼嗎?
他幹的工作,以後怕是連老婆都不能說。
低頭咬了口雞爪子,沒再接話。
「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別太當真。」王建軍擼掉一串烤肉,「來時一絲不掛,走時高溫融化,想那麼多幹嘛?」
兩人在燒烤店裡吃了頓晚飯,沿著馬路慢悠悠地朝招待所走。
街燈亮了,把路面照得黃一塊黑一塊,有風吹過來,王建軍覺得鼻子發癢,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
「著涼了?」
「沒有,估計有人在背後罵我。」王建軍揉了揉鼻子,笑著道。
「被人罵還這麼開心?」許正陽不理解的說。
「那說明有人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我不得笑口常開啊,讓他們更生氣才行?」
聽著王建軍這一臉笑意的胡說八道,許正陽略微有些失神。
他真的好灑脫啊。
「這個王八蛋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同一時間,杜長纓也在吃飯,筷子在飯碗裡搗了兩下,忿忿的嘀咕著。
「出去都五天了,也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
今天是畢業聚餐,她本來不想參加,被室友強拉著來。
本來已經翻臉了,結果室友第二天當作沒事人一樣,杜長纓也不好計較,便又「和好」了。
反正女孩子的友誼奇奇怪怪。
這年頭多數學生都沒錢,酒席上大半都是素菜,幾道葷菜全堆在男生那邊用來下酒,轉一圈盤子就見了底。
「我們連肉都吃不到。」室友把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嘟囔著,「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杜長纓沒搭理她,自顧自地吃飯。
小的時候大舅媽就告訴過她,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掛在嘴邊的女人,遇到渣男的概率最高。
「長纓,你男朋友喝酒嗎?」室友問道。
「喝一點,不過量。」
「那你要管著點,咱們都是學醫的,你知道,酒精可不是好東西。」
「偶爾喝點還是沒事的。」
「喝酒最誤事了,你得管著他。」室友認真的說,又帶著點過來人的姿態,「我爸在外面喝酒,只要超過十點鐘,我媽就不會給他開門。」
杜長纓聽完這話,就知道室友彆扭的性格從何而來。
她媽並不在意她爸幾點鐘回來,只是不想讓他那麼快樂而已。
因為他快樂的方式沒有經過她的批准,所以用不開門的方式來懲罰。
這不是關心他的安全,是見不得他享受她不參與的自由,是不願放棄的控制欲。
杜長纓不想變成這樣的女人,也不想這樣管束丈夫。
這個世界不好對付,她要的是能夠共同抗衡這個世界的戰友。
不著痕跡地朝旁邊坐了點,悶頭吃完飯,和同學們打了個招呼直接回家。
剛陪老爸聊了幾句,就接到了電話,臉上頓時堆滿笑容。
「怎麼了?」杜野問。
「建軍案子辦完了,明天回來。」長纓笑著說。
杜野立刻拉下臉。
杜長纓才不在乎老爸的態度,心裡想著明天要親手做兩個菜,給王建軍接風洗塵。
第二天傍晚,王建軍急匆匆的趕到南鑼鼓巷。
剛進二院,就看到杜野和常妲生無可戀地站在院子裡,東廂房濃煙滾滾,帶著一股焦糊味從門縫裡往外冒。
常妲手裡攥著塊濕毛巾,時不時扇兩下鼻子前面的煙,杜野背著手站在台階上,臉色和鍋底一樣黑。
「叔叔好,阿姨好。」王建軍打了個招呼,把背包擱在廊下,「這是怎麼了?」
「建軍回來啦。」常妲笑起來,用毛巾指了指東廂房,「長纓說,要給你接風呢。」
「呃......」王建軍走進東廂房,用手扇了扇,煙從灶台那邊一團一團地涌過來。
他湊到鍋邊看了眼,黑漆漆的一片,粘著些辨不出原貌的東西,邊緣還在冒泡,氣泡炸開的時候濺出一小滴黑色的汁水,落在灶台上,滋滋響了兩聲。
「你在做什麼?」他回頭問。
杜長纓站在灶台旁邊,臉上沾了一道黑灰,自己渾然不覺。
她手裡還攥著鍋鏟,剷頭上糊著一層黑色的硬殼,沮喪地撅了下嘴:「做飯啊。」
王建軍隨口道:「哦,我還以為你在煉丹呢。」
杜長纓頓時怒了,叉著腰,氣呼呼道:「要不你還是跟著張爺爺去學道吧,這麼會陰陽。」
她鼓著腮幫子,鼻尖上還有一小塊黑印,眼睛瞪得溜圓,可瞪到一半自己先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硬壓回去。
多好的姑娘啊!
有那麼一瞬,王建軍看的失神。
鍋里那團黑漆漆的東西和空氣里焦糊的味道,不就是生活里真正美好的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