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鍋里黑乎乎的東西,忙碌了兩個小時的杜師傅突然想吃康師傅。
王建軍笑著把鏟子從杜長纓手裡接過來,拎著鍋去到水槽邊,趁熱洗刷乾淨。
鍋鏟刮下去的時候,那層黑色的硬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用力颳了兩下,硬殼沒動靜,倒是把他手腕震得發麻。
他也不急,接了半鍋水泡著,轉身走到冰箱前面開始尋找食材。
「以前有隻醜小鴨,長的很醜,不過人們發現她雖然長得醜,可味道還是很好的。」
王建軍在冰箱裡找到一隻殺好的鴨子,拎出來看看,鴨皮白淨,捏了捏肉質還算緊實,就它了。
杜長纓站在廚房門口,背靠著門框,兩隻手背在身後,聽著他胡說八道,嘴角都是笑意,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做飯的步驟其實很簡單的。」王建軍把鴨子擱在案板上,拿起刀,順著鴨胸弧度切下去,骨頭斷開的聲音乾脆利落,「買菜,洗菜,切菜,炒菜。」
他一邊剁一邊教,刀起刀落,鴨塊大小均勻,碼在案板邊上整整齊齊。
姑娘認真起來,往前湊了半步,默默記著,嘴裡還無聲地跟著念叨了一遍。
「你呢,以後只需要記住最後一步就行。」
「哪一步?」
「吃菜。」
姑娘大怒,腳在地上一跺:「你看不起人?」
「不是,術業有專攻。」王建軍回頭看了眼姑娘的手。
她的手指細長白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帶著一點磨出來的薄繭,「你的手是拿手術刀的,還要練就死扶桑拳,如果被油燙傷了怎麼辦?」
「那,那我以後餓了怎麼辦?」姑娘低下頭,語氣軟下來。
「我會做飯啊。」
「一直會做嗎?」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王建軍注意力都在刀頭上,嘴瓢了一下:「不直的時候我也會做的。」
姑娘愣住,然後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
她跑過去,用小腳丫在王建軍小腿上輕輕地踢了下,又快速退到門口,偷偷看了眼門外。
見老爸老媽已經回了正房,正屋的燈亮著,沒人往這邊看,這才鬆了口氣。
她手指頭攪了攪衣角,低聲道:「我不會做飯,你爸爸媽媽會不會嫌棄啊,哪有女人不會做飯的。」
王建軍嘆了口氣。
姑娘,你這話敢說,我都不敢寫啊。
把鍋里泡軟的黑殼清洗乾淨,加入清水燒火,鴨塊丟進去,焯水。
水面上浮起一層灰白色的沫子,他用勺子撇乾淨,又切了幾片姜丟進去。
杜長纓看著王建軍忙碌的背影,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肩膀隨著剁鴨子的動作一聳一聳。
她突然開口道:「建軍,你做飯的時候,還是很帥氣的。」
「不做飯的時候呢?」
「那也是帥的吧。」姑娘說得自然。
「嗯。」王建軍滿意地點了下頭,把焯好的鴨肉撈起來,瀝了瀝水,「這點帥氣跟你眼光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這麼會哄人的嗎?
杜長纓眨了眨眼,眉毛挑了一下:「那如果我誇你優秀呢?」
「不優秀,怎麼能和你做朋友。」
「如果誇你勤快呢?」
杜長纓走到王建軍身邊,彎下腰,偏過頭,仰著臉從下往上看他的側臉,「這麼會哄人,你說你沒談過戀愛?」
「我母胎單身,當了二十三年的單身狗啊。」
「單身狗是什麼?」
「就是單身的男人。」
「哦,這叫單身狗啊。」杜長纓直起身來,想了想,忽然皺了皺鼻子,「你是不是在罵我?」
王建軍都迷了,停下手裡的動作,偏頭去看姑娘。
「哼哼,我也單身二十二年,你是單身狗,那我豈不是狗不理?」
王建軍頓時笑了起來。
一般情況下,女人嫁誰都會後悔,男人娶誰都會膩。
但是他覺得,和這個姑娘過一輩子,應該會很有趣。
萬家燈火也不及這小家裡的人間煙火,一屋兩人,三餐四季,看似平淡,卻也歡喜。
杜野和常妲已經回了正屋,但其實一直豎著耳朵在聽廚房裡的動靜。
杜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報紙,可那報紙半天沒翻一頁,眼珠子定在一個地方,注意力全在耳朵上。
女大不中留,作為父親,他其實捨不得,但又無可奈何。
常妲倒是豁達些,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問道:「建軍做飯好吃嗎?」
杜野回憶了下王建軍初到家中的那頓飯,紅燒肉收汁收得剛好,清炒時蔬脆生生的,連那碗蛋花湯都很鮮。
沒有說違心的話,他點了點頭:「確實不錯,小蠻算是嘴刁的,她都說好吃。」
「那做人做事就不會差。」常妲從門邊走回來,坐下抿了口茶水,把手裡的濕帕子疊好放在茶几上。
杜野攏起手裡的報紙,看向老妻,靜聽下文。
「愛做飯的人很有付出的意識,洗菜、切菜、做菜,得忙活大半天,可能做完了,聞夠了油煙味,他自己就不想吃了,可是,他看著別人吃得香,他自己就會很開心,這是一種利他性,願意主動付出。」
杜野沒好氣地說:「那長纓就應該找個廚子。」
「你見幾個廚子在家做飯的?」常妲瞟了他一眼。
杜野想了想,難道不是因為做飯的時候廚子都在上班嗎?
「而且,做飯是需要耐心的,能把一道菜做好,哪一步都不能急,火大了容易糊,火候不夠味道出不來,能把菜做得好吃,生活里遇事就不毛躁,沉得住氣。」
常妲把茶杯放下,聲音放輕了些,「長纓性子柔中帶剛,和建軍在一起,我覺得挺踏實。」
杜野覺得常妲屬於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當然,她說的那些道理,杜野覺得沒毛病。
願意下廚做飯的人,至少對生活是熱愛的。
只是,姑娘偷家裡酒倒貼這種事,對於當爹的來說,總覺得心裡有口氣憋著。
他翻了一頁報紙,目光越過報紙上沿,往廚房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來,什麼也沒說。
回憶起自己青年時的樣子,那時候他最踏實的感覺,莫過於手中有活,身邊有人,鍋里有飯,心裡有底,眼中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