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王建軍起得特別早。
現在和杜長纓的關係還屬於大家心知肚明、卻沒有說開的地步,他自然不可能在杜家留宿。
昨晚吃了飯,他還是回了京城飯店。
從飯店出來,過了馬路,在太廟裡走動了一下。
清晨的太廟裡已經有不少來晨練的人了,打太極的、抖空竹的、倒著走的、拿後背撞樹的,頂著鋼精鍋練氣功的,各占一塊地盤,互不干擾。
早鍛鍊是一個很自律的行為,但真不用羨慕他們。
這些人裡面,五成是離異的,一成是分居的,還有一成是準備分居的。
但凡有一條腿壓著,王建軍自己都不會起那麼早。
他活動了下拳腳,繞去東華門大街,快速從一家豆汁鋪子門前走過,在慶豐包子鋪吃了一籠包子,又買了一籠用油紙包好,攔了三輪車去接杜長纓。
今天拿畢業證,也算是姑娘徹底告別學生時代。
校門前,一個男生仰天大喊:「我要烤牛筋!」
王建軍嗤笑起來,一大早就吃燒烤,也不怕膩歪。
要不要再給你烤兩個腰子?
然後就聽見他身邊的男生同樣大聲喊出了自己的志向:「好,你考牛津,我去考劍橋。」
風透過迷惘吹來夏天,少年郎向著遠方的燈火宣告,「我得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一定要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王建軍頓時縮了下脖子,快速走開。
瑪德,幸虧當時沒說出來,不然丟人就丟大了。
人家都是考牛津、劍橋。
王建軍高中畢業時,張華考上了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李雷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韓梅梅回去嫁人生娃,他選擇參軍當兵。
嗯,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杜長纓背著雙手,蹦蹦跳跳的從校園裡出來,把畢業證遞過去。
王建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捧著,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望向學校高大寬敞的門頭,目光在門楣上那幾個燙金大字上停住,失了神。
「大學只能過濾學渣,但是過濾不了人渣。」杜長纓輕聲說,「你上陣殺敵,懲凶除惡,不需要一張文憑來裝點你的人生。」
王建軍回過神,笑道:「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我只是實話實說。」杜長纓說著,忽然瞥見田構在校門口出現,正四處張望,拉了王建軍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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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要以為長得好,就可以不讀書。
男人也不要以為書讀得好,就可以長得難看。
王建軍也並不是難過,只是羨慕這些學子們的意氣風發。
他沒能讀上大學,固然是因為西亭的教育落後,很大程度上也是自己的原因。
王建軍從小就好動、話多,因為話太多了,小學的時候,班主任給他分了一個有點自閉的同學放他旁邊。
那會兒其實沒有自閉這個詞,同學只是誰跟他講話都不會有回應。
老師心想這下你沒辦法講話了吧?
結果他把人家的自閉給治好了。
初中同桌倒是不自閉,牛逼哄哄的,經常讓王建軍幫他寫作業啥的,因為他爺爺是七所的老所長,王建軍為了老爸的工作,也只能強忍著。
有一次下午同桌翹課出去玩,臨走時讓王建軍寫個請假條交給老師。
王建軍就隨便編了個理由,說他爺爺過世了,要回家看看。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班主任提個花圈去他家了,還帶上了全校的老師。
據說那天,同桌叫的可慘了。
就王建軍這種性格,能讀完高中已經算是老天爺保佑。
收好畢業證,他看到了下面的志願分配表。
上面填寫著:「湖北省西亭市人民醫院」。
他愣了一下:「這是你找人安排的?」
杜長纓點點頭:「小舅在衛生系統有點關係,給我找了朱老,我去讀他的在職研究生。」
提到朱老的時候,杜長纓的語氣很認真。
兩個兒子,一個犧牲在淞滬,一個犧牲在北平,他為了國家和人民,九十歲了還在發揮餘熱,是位真正的醫者。
「那只是座小城。」王建軍拿著志願表來回踱了幾步,一次次欲言又止,最後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偏過頭去看杜長纓,「以你的天賦和家裡的關係,留在京城才有更光明的未來。」
杜長纓笑道:「可是,京城沒有你呀。」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裡面盛著的光比校門口那排梧桐樹縫裡漏下來的陽光還亮。
我上輩子是不是拯救過銀河系?
王建軍心頭動了動,壓抑住,壓抑住,壓抑不住,轉身,輕輕地抱了一下姑娘。
杜長纓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推了掐了幾把,伸出胳膊在王建軍的後背輕輕拍了拍,「街上有人呢。」
聲音悶在他肩頭,含含糊糊的。
王建軍深吸了一口姑娘身上的香氣,鬆開胳膊,退後半步,低頭看了她一眼。
杜長纓的耳根紅了一截,可下巴還是抬著的,眼睛直直地回望他,「我去西亭,是怕你犯錯誤,得看著你。」
王建軍笑道:「看著我做什麼?」
「你破案這麼厲害,萬一,萬一哪天救了個漂亮姑娘,人家要以身相許,怎麼辦?」
「我又不是挾恩圖鮑的人。」王建軍撇了下嘴。
「這個不好說,以身相許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過。」
「英雄救美這種事也是看臉的,長得帥才會說以身相許,長得醜就會說下輩子做牛做馬。」
「那完了,你肯定是以身相許的。」杜長纓臉紅了,聲音里充滿笑意。
王建軍只當她是在夸自己,四處張望了下,看到不遠處的電話亭,牽著姑娘走過去,撥了個長途。
兜兜轉轉,過了兩三分鐘才接通。
「這裡是東湖派出所,你找誰?」
「大俠,我後天回來。」王建軍說。
然後就聽見那邊的歡呼聲。
王建軍把話筒拿開了些,等那邊安靜了,才繼續道:「你去商業城找常慶,讓他在後天之前幫我租兩套房子,要在人民醫院附近,要同一層,要門對門,收拾乾淨點。」
掛上電話,他轉頭看向杜長纓,「既然要看著我,那就不許嫌我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