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蒙大赦,四個賭徒互相攙扶著,或者說拖拽著,恨不得多生兩條腿,狼狽萬分地逃出了這座讓他們做噩夢的老宅,消失在凌晨的黑暗中。
賭徒們連滾帶爬地逃了,留下一地狼藉。
刺鼻的煙味、泡麵餿味、還有那些渣滓身上的汗臭混雜著,令人作嘔。
破桌椅、碎麻將、散落的骯髒鈔票,鋪滿了地面。
牆壁上,原來懸掛父母遺像的位置,只留下兩個清晰的釘印,以及一片與周圍顏色迥異的空白,像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夏炎站在那片空白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門口,對著陰影處柔聲喚道:「小溪,蘭婉,進來吧。沒事了。」
蘭婉牽著夏溪,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夏溪看著眼前如同被颶風掃過的「家」,小臉蒼白,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哥哥的衣角。
「哥……我們的家……」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
「別怕,小溪。」
用溫暖的手掌擦去她眼角的淚,「家還在。只是被一群臭蟲弄髒了。我們明天把它打掃乾淨,就好了。」
他的目光轉向蘭婉,帶著深深的感激和一絲歉意:「蘭婉,謝謝你。又連累你……」
「別這麼說。」蘭婉打斷他,搖搖頭,目光堅定,「我們是一起的。」
夏炎點點頭,沒再客套。
他走到牆角,從一個被砸爛的柜子廢墟里,翻找起來。很快,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用舊軍布仔細包裹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走到那片空白的牆壁前,解開布包。
裡面,是父母那張略顯陳舊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父親穿著筆挺的舊式軍裝,眉宇間是軍人的剛毅;母親依偎在一旁,笑容溫婉。相框的玻璃破了,但照片完好。
夏炎默默地將相框掛回原處,調整到最端正的位置。
然後,他後退兩步,挺直脊樑,如同一棵不屈的青松。
「爸,媽。」
「兒子不孝,之前沒能守住這個家,沒保護好妹妹,讓你們二老蒙羞了。」
「現在,欺負咱們家的惡人,已經伏法了。」
「咱們的家……我奪回來了!」
說完,他「啪」地一聲,併攏雙腿,抬起右手,向父母的遺像敬了一個標準、剛勁的軍禮!
夏溪看著哥哥挺拔如山的背影,看著牆上父母慈祥又帶著期盼的遺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跑到遺像前,小小的身子跪倒在地。
「爸!媽!你們看到了嗎?哥哥把壞蛋打跑了!我們的家回來了!溪溪好想你們啊……」
小姑娘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委屈、思念,和此刻失而復得的複雜情緒。
蘭婉的眼淚也瞬間決堤,她走過去,輕輕抱住顫抖的夏溪,無聲地給予安慰。
她抬頭看著夏炎,看著他那微微動的下頜線,知道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男人,內心正承受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家是奪回來了,可這裡一片狼藉,根本無法住人。
窗戶破了,夜風嗖嗖地往裡灌。
夏炎沉默地收拾出一小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對蘭婉說:「天快亮了,我先送你和溪溪回你家休息。這裡,我留下來收拾。」
蘭婉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苦澀和尷尬,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夏炎……我回不去了。」
夏炎一愣:「怎麼回事?」
夏溪搶著道:「蘭婉姐姐因為幫你,得罪了趙家……」
「蘭叔叔也被停職了,就把蘭婉姐姐趕出來了……」
夏炎的聽連長說過一些他不在的時候發生的一些事,但沒想到這麼嚴重!
蘭婉為了他,竟然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被親生父母趕出家門!
一股強烈的愧疚和心疼湧上心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身處困境,卻依舊堅強地陪在他和妹妹身邊的女孩,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蘭婉……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夏炎的聲音沙啞。
「不,我不後悔。」
蘭婉抬起頭,淚眼婆娑卻目光堅定,「如果再選一次,我還會站出來。」
夏炎心中劇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用一種異常肯定的語氣說:「你放心,這次你回去,他們絕不會再趕你出來。」
蘭婉疑惑地看著他。
夏炎看著她,眼神深邃:「你只要跟你爸說一句話。」
「什麼?」
「你就告訴他——『明天,您就能官復原職了。』」
蘭婉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夏炎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趙家倒了,他們那一系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你爸爸之前被免職,完全是受牽連。現在,是該撥亂反正的時候了。你回去,把這句話帶給他,他自然會明白。」
儘管夏炎保證蘭婉可以回家,但夏溪卻怎麼也不肯離開這個剛剛奪回來的、殘破不堪的家。
小姑娘臉上滿是執拗和未散盡的驚恐:「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就要在家裡!我要陪著爸爸媽媽!」
她怕一離開,這個好不容易回來的家,又會失去。
之前的陰影太過深刻了。
夏炎看著妹妹倔強又脆弱的樣子,心頭一軟,不忍再強迫她。他看向蘭婉,帶著歉意:「看來,今晚我們得在這裡將就一宿了。只是條件太差……」
蘭婉立刻搖頭,毫不猶豫地說:「沒關係,我和溪溪一起留下。我們永遠在一起!」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卻異常堅定,臉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夏炎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找來幾塊相對完整的木板,勉強堵住了破碎的窗戶,又清掃出一小塊相對乾淨的地面。
將連長送自己的那件寬大厚實的軍大衣鋪在地上,這就是今晚的「床」了。
破屋漏風,冷颼颼的。
夏溪畢竟年紀小,又經歷了大悲大喜,疲憊不堪,蜷縮在軍大衣里,很快就抓著哥哥的一角衣襟沉沉睡去。
但即使在夢中,小小的眉頭也依舊緊鎖著,偶爾還會驚悸般地抽搐一下。
夏炎和蘭婉毫無睡意。
兩人靠著冰冷的牆壁,並排坐在水泥地上,中間隔著一點禮貌的距離。
黑暗中,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聲。
「冷嗎?」夏炎低聲問,他能聽到蘭婉牙齒細微的打顫聲。
「還……還好。」蘭婉抱著膝蓋,儘量縮成一團。
沉默了片刻。
一件帶著體溫的作訓服外套,輕輕披在了蘭婉的肩上。
外套上還帶著夏炎身上那種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陽光的味道。
蘭婉身體一僵,心頭湧上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驅散了不少寒意。
她沒有拒絕,只是將外套裹緊了些,低聲道:「謝謝。」
又是長久的沉默。
「夏炎,」蘭婉忽然輕聲開口,打破寂靜,「你說……趙家真的徹底倒了嗎?以後真的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