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黃軍校，小會議室。
橢圓會議桌旁，校委成員個個正襟危坐，臉色凝重。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煙霧繚繞，卻壓不住那股從門縫裡滲進來的、如同實質的肅殺之氣。
隔壁校長辦公室，那十幾尊煞神可還等著呢！
「表決吧。」呂方知嗓音沙啞，「同意重新審議夏炎入學資格，並予以正式錄取的，舉手。」
他第一個舉起手，手臂僵硬。
其餘人面面相覷，眼神躲閃。
「老呂！你瘋了？」一個禿頂常委猛地拍桌而起，臉上橫肉抖動，「上面的批示你不要了？得罪了那些人，我們以後……」
呂方知指向窗外，「那現在外面這關怎麼過？秦靖瀾的脾氣你們不知道？他真敢把軍委紀檢組叫來！到時候，就不是丟官那麼簡單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是現在頂住壓力，給忠烈之後一個公道，留個體面？還是等那群殺神把天捅破，大家一起完蛋？」
「別忘了！」另一位一直沉默的女大校突然開口，聲音冰冷，「今天我們把英烈的兒子拒之門外，明天，全軍都會知道我們炎黃軍校是怎麼對待烈士血脈的！這罵名，你們誰背得起？」
死寂。
沉重的呼吸聲在會議室迴蕩。
終於，第二隻手舉了起來。
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
禿頂常委看著一面倒的態勢，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最後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回去，雙手頹然垂下。
「全票透過。」呂方知長出一口氣，卻感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立刻形成決議，上報戰區並通知考生本人！我親自去向秦司令匯報。」
他幾乎是撐著桌子才站起來，腿還是軟的。
-
海城，某老舊小區。
夏炎擦了把額頭的汗，將最後一道數學題給眼前胖乎乎的小學生講明白。
「謝謝夏老師！你講得比我們老師清楚多了！」孩子媽感激地說，「家裡不容易，還出來做家教……」
「應該的。」夏炎微信，「謝謝你們信任我，讓我教孩子。」
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補習活兒，收入雖然不高，但妹妹的學費，家裡的開銷，都指望著這點微薄收入。
他這種情況，是可以向有關部門申請補助的，但他從來沒開過口。
他不想用爸媽的名聲，給自己換取太多利益。
他要靠自己。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起來，他掏出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直接結束通話。
現在騷擾電話太多，他不想浪費口舌。
走出悶熱的居民樓，傍晚的熱風撲面而來。他盤算著再去菜市場買點便宜的尾市菜，卻看見蘭婉正站在巷口樹蔭下，低著頭，腳尖碾著石子。
「怎麼在這兒？」夏炎走過去。
蘭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強忍著極大的情緒。
她把手背在身後，手指絞在一起。
「夏炎……」
她聲音有點啞，帶著哭腔，「剛才……秦司令來電話了。」
夏炎的心猛地一沉。秦司令親自來電？肯定是軍校的事徹底黃了，甚至可能還有更壞的訊息……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好接受最後的審判：「說吧，我扛得住。」
蘭婉低下頭，「那邊說……說不但炎黃軍校不行……他們還打了招呼，其他大學可能也都……」
她的話斷斷續續，強忍情緒。
夏炎只覺得一股冰寒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微微發黑。
最後的路也斷了嗎？
連做個普通人的資格都不給了？
非要把他逼上絕路？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天邊那抹殘陽，像極了凝固的血色。
喉嚨里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
蘭婉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眼底那瞬間熄滅又死死燃起的不甘，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撲上前，帶著淚花又笑又跳，拳頭輕輕捶在他肩膀上：
「傻瓜！騙你的！大傻瓜！」
「錄取了！秦司令說，軍校迫於壓力，重新開會，全票透過！錄取你了！」
「夏炎！你能去上學了！你能穿上軍裝了！你能當軍官了！」
夏炎徹底僵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嗡嗡作響，只有蘭婉帶著哭腔的笑聲在迴蕩。
錄取了？
全票透過？
不是做夢？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又哭又笑的蘭婉，看著她眼裡比自己還激動的光芒，那股壓抑了太久、太深的情緒，如同火山噴發，轟然衝垮了所有的堤壩！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蘭婉緊緊抱在懷裡！
抱得那麼用力，彷佛要將彼此揉進骨血里！
蘭婉先是一僵，隨即軟了下來，臉頰緊緊貼在他帶著皂角清香的胸口，聽著他那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臟。
兩個年輕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里緊緊相擁。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謝謝……」夏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謝謝您，蘭婉……」
謝謝您，在我最黑暗的時候，始終沒有離開。
蘭婉在他懷裡輕輕搖頭，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這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是沉冤得雪的激動，更是兩顆在磨難中越靠越近的心，最直接的碰撞。
遠處，放學歸家的孩童嬉笑著跑過。
炊煙裊裊升起。
平凡的人間煙火氣，此刻，如此珍貴。
-
南部戰區，司令部作戰指揮中心。
巨大的電子沙盤閃爍著冷冽的光，但此刻，所有高階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牆壁中央那塊最大的螢幕上。
螢幕上正在無聲播放一部剛剛完成最終稽核的紀錄片樣片——《雲霄雙壁》。
司令員站在最前方，背對著眾人，身姿如松。
唯有負在身後、緊握成拳的雙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暴露了他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
畫面一幀幀閃過。
首先出現的，是夏鎮岳年輕、剛毅的面容。
他穿著老式飛行服，站在一架當時已顯落後的國產戰機旁，對著鏡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清澈而充滿朝氣。
「怕個球！」畫面外響起他帶著濃重口音的豪邁聲音（模擬歷史資料），「老子這條命，參軍那天就交給國家了！能開著咱們自己的飛機上天，跟外敵的先進傢伙碰一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