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老城區染成一片暖黃,夏炎牽著妹妹夏溪的手,踏著斑駁的光影走回巷子。
兄妹倆難得輕鬆了一天。
夏溪懷裡抱著哥哥給她新買的文具袋,小臉上帶著久違的淺笑。
可這絲笑意,在踏入巷口的那一刻,瞬間凍結了。
氣氛不對。
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點,正是巷子最熱鬧的時候,下班放、買菜做飯的、湊在一起閒聊扯淡的……人聲嘈雜,充滿煙火氣。
但此刻,巷子裡異樣地冷清。
僅有的幾個鄰居,原本聚在巷子口老槐樹下說著什麼,一瞥見夏炎兄妹的身影,就像被按了靜音鍵,交談聲戛然而止。
他們的目光躲躲閃閃地瞟過來,帶著一種複雜的、讓夏炎無比熟悉的神情——那是小心翼翼,是打量,是生怕沾上麻煩的疏離。
和之前趙家剛倒台,媒體蜂擁而至,他被塑造成英雄後代時,那些鄰居臉上熱切甚至帶點巴結的笑容,判若兩人。
一個正端著碗在門口吃飯的中年男人,看見夏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慌張地挪回屋裡,「哐當」一聲輕響關緊了房門。
隔壁正在晾衣服的王嬸,手忙腳亂地收起晾衣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夏炎胡亂地點點頭,立刻轉身回屋,彷佛門口有釘子在紮腳。
就連那條總在巷子裡搖尾巴的流浪狗,今天也只是遠遠地瞅了他們一眼,就夾著尾巴溜進了角落。
一種無聲的、冰冷的隔閡,像一道透明的牆,瞬間將兄妹倆與這片他們生活了多年的地方隔開來。
夏溪下意識地抓緊了哥哥的手,指甲掐進了夏炎的掌心。
她的小臉變得蒼白,眼睛裡剛剛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恐懼和不安取代。
「哥……」她聲音發顫,低得像蚊子哼。
夏炎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緊閉的房門和迅速消失的背影。
他心裡明鏡似的。
網上那場「慰問」直播的翻車現場,恐怕已經傳遍了。
高鵬副市長興師動眾卻吃了個結結實實的閉門羹,顏面掃地。
這些人精似的鄰居,訊息靈通得很。
他們立刻明白了——趙家是倒了,但夏炎這小子,轉頭又把現在海城掌實權的副市長給往死里得罪了!
這還了得?
趙家是黑惡勢力,倒了是大快人心。
可高鵬是官面上的人!是真正的「大人物」!
夏炎連高市長的面子都敢撅,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誰還敢跟他走得近?不怕被當成一夥的,以後穿小鞋穿到死?
趨利避害,是這些小人物最樸素的生存法則。
夏炎能理解。
但看著妹妹嚇得發白的小臉,一股壓抑的火苗還是在他心底猛地竄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燙!
這世道,想安生過日子,怎麼就那麼難!
「沒事,溪溪,回家。」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他牽著妹妹,目不斜視,一步步走向巷子深處那扇孤零零的木門。
腳步沉穩,脊樑挺得筆直。
對那些或窺探或躲閃的目光,他不再試圖解釋,也不再有任何熱情的表示,只是極淡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回到家,關上那扇隔絕了外界冷眼的木門,夏溪才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帶著哭腔問:「哥,他們是不是又怕我們連累他們了?」
夏炎把新文具袋放在桌上,摸了摸妹妹的頭髮。
「別多想,人之常情。」
他拿出手機。
果然,不用特意去搜,本地新聞和社交平台的熱推頭條,幾乎都被早上的事件霸屏。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史上最尷尬慰問!高鵬副市長被忠烈之後一把鐵鎖拒之門外!》
《少年夏炎再度硬剛!副市長慰問秀現場翻車!》
《是年少氣盛還是另有隱情?析夏炎拒見高鵬背後……》
點開熱度最高的那個影片片段。
正是高鵬站在他家門口,面對那把冰冷鐵鎖時,那張由青轉白、強忍怒火的臉。
鏡頭推得極近,甚至能捕捉到他眼角肌肉不自然的抽搐,和那雙金絲眼鏡後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神。
下面評論區早已炸鍋。
「臥槽!牛逼!真不給面子啊!」
「哈哈哈,笑不活了,高市長臉都綠了!」
「這夏炎也太不識抬舉了吧?副市長親自來看他,多大的榮耀?」
「樓上跪久了站不起來了?榮耀?趙家欺負他的時候,這位高市長在哪兒?」
「就是!現在跳出來摘桃子、作秀,活該被鎖門外!」
「解氣!這才是忠烈之後的骨氣!不向權貴低頭!」
「呵呵,幼稚!逞一時之快,以後在海城還想不想混了?高鵬是能隨便得罪的?」
「坐等後續,感覺這小子要倒霉……」
支持者贊其風骨,反對者諷其幼稚,幸災樂禍者看熱鬧不嫌事大。
夏炎面無表情地劃拉著螢幕。
突然,一條剛剛彈出的本地官方通告,吸引了他的注意。
標題措辭嚴肅:《關於進一步規範校外有償家教行為,淨化教育生態的緊急通知》。
釋出單位赫然是市教育局、市場監管局等多個部門。
通告裡強調,為維護教育公平,杜絕無序競爭,將立即對全市範圍內的個人有償家教行為進行「嚴格規範整頓」。
重點查處「無固定場所、資質不全、收費不透明」的「黑家教」。
並公布舉報電話,鼓勵市民「積極提供線索」。
釋出時間,就在慰問事件直播結束後不到一小時。
夏炎的瞳孔微微縮緊。
這時間點,巧合得令人心驚!
「規範整頓」?
說得冠冕堂皇!
這分明是掐斷他目前唯一穩定的經濟來源!
是高鵬赤果果的報復!
手段如此下作,如此迫不及待!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夏炎按下接聽鍵。
對面傳來一個中年婦女慌亂又充滿歉意聲音:
「餵……是夏老師嗎?我是小亮媽媽……」
「王嬸,您好。」夏炎應道。
「那個……夏老師,對不起啊!真對不起!」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小亮他後面的課……就先先不上了……」
「為什麼?」夏炎明知故問,聲音依舊平靜。
「沒為什麼!就是孩子他爸說成績跟上了,不用補了,真的!夏老師,您教得特別好!是我們家的問題……對不住!真的對不住!」
王嬸語無倫次,匆忙說完,不等夏炎回應,就急匆匆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