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
夏炎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小亮的成績,明明還差得遠!
這通電話,與其說是通知,不如說是警告!
緊接著,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另一個學生的家長,語氣同樣慌張,藉口五花八門,核心意思只有一個:
課,不上了!
錢,我們照賠!求您別再聯絡了!
短短十分鐘,六個學生,五個家長打來電話,單方面終止了家教。
剩下的最後一個,是那個家裡開麵館的夫婦,男人曾因不肯交保護費被趙大強打過。
電話響起,是麵館老闆粗獷卻帶著沉重歉意的聲音:
「夏老弟……對不住!我……我他媽就是個慫包!」
「街辦的人剛來『檢查』消防,說我們灶台不合格,要停業整頓……我知道是沖你來的……我……」
男人聲音哽咽。
「我閨女以後沒法跟你學了……哥對不住你!」
夏炎沉默地聽著。
他能想像電話那頭,一個曾經不怕趙家拳頭的漢子,此刻被拿捏住養家餬口的命脈時,那憋屈又無奈的表情。
「李哥,沒事,我理解。」夏炎輕聲說,「麵館要緊。」
掛了電話,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夏溪站在房門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哥……他們……他們都……」
夏炎抬起頭,看著妹妹驚恐無助的眼神,看著這個雖然舊卻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家。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巨大的壓力,像潮水般湧來。
高鵬這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
斷他財路,讓他無人敢幫,孤立無援!
最後不得不低頭,去求他,去磕那個頭!
夏炎走到院中,仰起頭。
夜空如墨,只有幾顆寒星頑強地閃爍著微光。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
想讓我跪?
做夢!
-
清晨五點半,天光未亮,老城區浸潤在一種鉛灰色的死寂里。
夏炎準時醒來,輕手輕腳地下床,生怕驚擾了隔壁房間好不容易睡熟的妹妹。
冰冷的自來水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他習慣性地走到院牆角落,拿起那塊用木板自製的簡易小黑板,用抹布仔細擦拭乾淨。
粉筆盒裡剩下的幾根粉筆頭,被他小心地攏在一起,指尖傳來熟悉的粗糙感。
燒水,淘米。
不一會,灶台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瀰漫在狹小的廚房。
一切看似都與往常無異。
但夏炎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從昨天那把鎖掛上門的那一刻起,就徹底變了。
六點整,六點十分,六點二十……
門外巷子裡始終靜悄悄的,沒有往常那個時間點必然會響起的、學生家長接送孩子的摩托車聲,更沒有孩子脆生生的打招呼。
院子裡,只有粥鍋沸騰的單調聲響。
夏溪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小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哥,今天……小亮他們,是不是來晚了?」
夏炎盛粥的手頓了頓,沒說話,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到妹妹面前。
「先吃飯。」
他自己也坐下,端起碗,喝得又慢又穩,彷佛在完成某種儀式。
七點。
第一個學生該來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
巷口依舊空無一人。
夏溪捧著碗,米粥的熱氣熏得她眼圈有點發紅,她低著頭,用筷子攪動著碗裡的粥粒,聲音帶著哭腔:「哥……他們是不是真的都不來了?」
夏炎放下已經見底的碗,目光掃過院子裡那六張擺得整整齊齊的小板凳。
昨天這個時候,這裡已經坐滿了半大的孩子,嘰嘰喳喳,充滿了生氣。
現在,只有晨風卷著幾片落葉,在板凳腿之間打轉。
他想起昨天接二連三的電話,想起那份「及時」出台的《規範家教通知》,想起高鵬在電話里對蘭言成那番「讓他接不到一單家教」的咆哮。
這不是意外。
這是赤果果的警告,是精準打擊,是要掐斷他和他妹妹活下去的最後一條路!
一股火辣辣的怒意,混合著冰涼的屈辱,猛地竄上夏炎的喉嚨!他想一拳砸在桌子上,想把眼前這死寂的院子砸個粉碎!
但他只是握緊了放在桌下的拳頭,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繃得失去了血色。
他看向妹妹那雙盛滿驚恐和無助的大眼睛,那裡面倒映著自己緊繃的臉。
不能倒。
他倒了,溪溪怎麼辦?
夏炎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強行將翻騰的情緒壓回心底最深處。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溪溪,別怕。」
「車到山前必有路。」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路在哪兒?他現在也不知道。
但他不能露出半點猶豫。
-
兄妹倆默默收拾著碗筷,院子裡的壓抑幾乎凝成實質。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院門口。
「吱呀——」
那扇昨天將副市長拒之門外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蘭言成揣著手,踱著方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夾克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一絲不亂。臉上那副表情複雜得很,三分虛偽的關切底下,藏著七分壓不住的居高臨下。
他一進院子,那雙眼睛就滴溜溜亂轉,先是掃過空無一人的小板凳,又落到夏炎剛剛擦乾淨的小黑板上。
「喲,夏炎,這麼早就收拾好了?」蘭言成拖著長音,「等學生呢?」
他故意頓了頓,像是欣賞什麼美景一樣,又把空蕩蕩的院子看了一圈。
「嘖,看來是一個都沒來啊?」
夏溪看到蘭言成,像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躲到了哥哥身後,小手緊緊抓住了夏炎的衣角。
夏炎緩緩直起身,將妹妹擋得更嚴實些。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蘭言成,沒接話。
這種沉默讓蘭言成有些無趣,也更讓他惱火。
都到這步田地了,這小子還在這裝鎮定?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夏炎面前,擺出一副「我為你好」的嘴臉:
「夏炎啊,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昨天我就勸你,做人要識時務,要懂得審時度勢!高市長那是多大的官?那是能通天的人物!你倒好,一把鎖把人家鎖外頭,讓人家在全城老百姓面前丟那麼大臉!」
他越說越來勁,手指頭差點戳到夏炎鼻子上:
「現在知道厲害了吧?補課的財路說斷就給你斷了!我告訴你,這還只是開始!」
「高市長放話了!在海城,哪個不開眼的家長再敢請你補課,就是跟他過不去!你問問,誰他媽敢拿自家飯碗跟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