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時，川成身心俱疲地回到家附近。
他看到在門口守了一夜的多衰丸，張了張嘴，儘可能讓語氣變得更開心一點：「沒事了。」
以往的他都是驕傲的、自信的，用充滿刻意壓制的興奮來說出這句話。
那代表著他是這附近所有人真正的救世主，這身份帶給他的是過去他做貴族時無法享受到的崇拜與尊敬。
可這次、可這次……
「多謝、多謝川成大人。」多衰丸哭泣著跪在地上。
「不是我。」
川成鬼使神差的說著，他破罐子破摔：「不是我，退治七人御崎的人不是我。」
「我幫不到你，也幫不了你。」他的語氣變得很冷淡。
「帶著孫三郎滾蛋吧。」甚至有些粗暴。
多衰丸有些錯愕，他抬頭看向冷著臉的川成，遲疑幾秒，「川成大人……」
「滾！」
川成脾氣差極了，他自恃有能力把普通人都看成弱智，平日裡就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是個會因為別人出言不遜就偷偷用法術把人弄死的惡人，只是過去他用冷漠將內心的暴躁與倨傲掩蓋，靠著偶爾給普通人退治妖怪、超度亡者獲取研究法術的資源和尊敬。
今天晚上，當他面對七人御崎屁滾尿流的時候，他意識到，什麼川成大人，不過是他在欺騙自己罷了。
真實的他，在真正的強者眼裡，是個怯懦、弱小的廢物。
哪怕花光了家產偷竊到陰陽寮的秘典，偷偷學了十年，仍舊是廢物。
「川成大人……」
川成看向仍舊沒有進屋帶著孩子離去、仍舊試圖多嘴的多衰丸，伸手薅住多衰丸的頭髮，強迫對方與自己對視，表情猙獰，眼中浮現殺意。
「無論如何。」
多衰丸有點被充滿殺意的眼神嚇到了，他喃喃地胡言亂語著：「神官和僧人老爺們都不會救我們。」
「川成大人，我們只有、只有您了……」
「……」
壓抑的氣氛持續了幾秒，川成鬆開手，一言不發。
嚇壞了的多衰丸慌張爬起身，進門抱著還在昏睡的孩子倉皇離去。
川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許久不知道在想著什麼，混亂的思緒不斷閃爍著過去退治妖怪的畫面。
直到清晨的陽光灑落在身上，他忽然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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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渡邊津，一處民房中。
「你丈夫明天回來嗎？」
「呼！是啊，今天晚上你別留下來了。」
「哎，什麼時候你丈夫……」
聲音戛然而止，幾秒之後，忽然精神恍惚、抱在一起的男女才回過神來，男人打了個冷顫：「你家、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不要給自己隨便找藉口。」女人沒太在意。
『難道昨天沒睡好』男人正思考的時候，忽然聽到天花板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上面奔跑。
「吱嘎！吱嘎！吱嘎！」奔跑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兩個人的心逐漸提了起來。
「咔嚓！」
一塊天花板崩塌，看起來就很肥胖、戴著帽子的貉從天而降，咚的一聲落在地板上，嘴裡發出痛呼：「好痛！」
男人的眼睛當場睜圓了，女人『嚇暈』過去，然後偷偷掐了一把男人的大腿。
「嗷！」男人下意識地嚎叫一聲，也跟著『嚇暈』過去。
破洞的天花板探出一顆巨大的老鼠腦袋，鼠爪中抓著一隻約莫二十厘米長、頭部長著人臉的螻蛄，「右衛門，你是不是應該減減肥了？」
「我這是標準體型！」右衛門反駁，「精螻蛄盯著的人會精神恍惚，我剛才只是一時精神恍惚才會踩爛天花板，這本來就和破房子有關係好吧，我根本就是標準體型，才不需要減肥。」
老鼠腦袋搖晃了一下，嘆氣道：「那標準體型的右衛門先生，快點走吧，不要讓老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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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舊難波津，廢棄的錢湯（收費公共澡堂）。
因為難波津的主要港口轉移到渡邊津，哪怕渡邊津仍舊被人類籠統地稱呼為『難波津』，但舊的港口附近還是發生了巨變。
錢湯早些年是僧人們用來沐浴的地方，隨著時代的變化，慢慢向公眾開放，當然，窮人們是一定消費不起的。
舊難波津的錢湯，本就是為商人、貴族、武士提供的，主要港口轉移，商人、貴族、武士們自然跟著搬走，錢湯失去主要消費人群，也逐漸被廢棄掉。
沒有人管理，房子卻還大體完整，附近很多窮人和流民會跑到廢棄錢湯中洗澡、居住，直到……
「咻~咻~」散發圓眼的男孩渾身赤裸，雙腳都只有一根帶鉤爪的指頭，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謠，在牆角處俯身，長長的舌頭從嘴裡探出，在角落的污漬上細緻地舔舐起來。
吃掉污穢之後，他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可被舔舐過的牆角不僅沒有乾淨，反而因為他腥臭的唾液揮灑變得更髒了。
「垢嘗，喜歡半夜跑到浴室偷吃污穢的小妖怪。」
妖怪出沒導致空無一人的廢棄浴室忽然響起聲音。
約莫一米二左右高的垢嘗第一時間露出慌張的表情，長舌頭耷拉在嘴邊，腦袋左右搖晃著四處掃視，很快發現兩條離開的路都被其他兩個小妖怪堵住，他慌張的表情反倒鎮定下來，嘴裡發出尖銳的聲音：「化僧狸、鐵鼠，你們寺院系的妖怪來我的地盤做什麼！」
原因無它，別看大家都是小妖怪，吸收了人類的畏懼之後，他在妖力方面很有自信，而且化僧狸的障眼法、變人，鐵鼠的操控老鼠都屬於在妖怪裡面比較沒用的能力，垢嘗的能力可是操控水流。
哪怕是一對二，他都能贏。
至於飛在空中的付喪神骷髏頭？
廢物掛件，無需擔心，都不用計算到敵人裡面。
「主公/老大！」
化僧狸和鐵鼠異口同聲地喊了一句，迅速後退。
垢嘗心裡一驚，只聽到呼嘯聲靠近，不知道誰丟在廢棄浴室裡面的殘缺木塊精準命中他的腦袋，震盪與眩暈感襲來，他一聲不吭地翻身倒地。
化僧狸與鐵鼠相視一笑，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
「帶上他，走了。」少年沉穩的聲音迴蕩在廢棄浴室中，腳步聲逐漸遠離。
嘰嘰喳喳的老鼠鑽出來，抬著昏迷的垢嘗跟在鐵鼠身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