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淀川上，前往難波的船忽然停止。
「嘩啦！」河面掀起漩渦，無數氣泡升騰。
「妖怪！」
「妖怪來了！」
「快去請陰陽師大人！」
在呼喊聲中，身著狩衣的陰陽師走出船艙，手掌符紙甩出去，透明的結界包裹住整艘船，他微微皺眉。
在朝廷能控制的區域裡，主要水系都有河神存在，定期祭祀，完全能保證河運的安全，就算偶爾有幾隻妖怪、亡者出沒，也很快會被河神所退治。
淀川這麼重要的河系，怎麼能出現截斷河流的妖怪？
『而且這個妖氣……』
滿天的氣泡折射出斑斕的色彩，朦朧的龍影浮現，低沉的聲音響起：「定平大人，好久不見。」
「淀川河神，為何要阻我去路？」賀茂定平走到船頭，朗聲詢問。
淀川河神答得很痛快：「受人所託，阻礙定平大人一月。」
「源氏？」賀茂定平一秒猜出是誰委託的河神。
淀川河神並未否定：「大妖怪玉藻前的殺生石就算是短暫持有對我都大有益處，我不想得罪朝廷，更不願意與泰成大人為敵，定平大人別讓我為難。」
近些年來，陰陽寮之中安倍家興盛，賀茂一族愈發衰落，一方面擊潰玉藻前的傳奇陰陽師安倍泰成還在世，影響力過於強大，另一方面賀茂一族遵祖訓鑽研天文與占卜，對陰陽道的探索趨向停止。
原因其實非常簡單，魔界的妖怪過於強大，幾十年前僅僅是擊潰玉藻前就耗幹了朝廷的底蘊，死去的將士、僧人、神官、陰陽師不計其數，而魔界之中更強大的妖怪比比皆是，朝廷已經傾向於和妖怪合作，陰陽道是阻礙。
但畢竟天朝上國人大於妖的影響還在，傳奇陰陽師安倍泰成沒死，朝廷不敢明著跪下求妖怪合作，所以很多私底下的串聯仍舊遮遮掩掩。
可源氏一族不同，人家是正兒八經公然與妖怪合作，只要能擊潰朝廷就什麼都無所謂，甚至承認了犬妖犬大將對東國的領導權，利用妖怪的力量在大饑荒之下連年豐收，就連大饑荒說不定都……
妖凌駕於人，大逆不道，然而時事如此，不可違逆。
經過討伐玉藻前一戰，天下正道凋零，朝廷對地方的控制能力衰弱到了史無前例的程度，就連神明都各有心思。
賀茂定平在天文、觀星上面的造詣不凡，就連大妖怪們都認可其在天文學上的水平，實際戰鬥力卻過於感人了。
這件事不僅淀川河神明白，他自己也很清楚，嘆了口氣，掏出一張畫押著安倍泰成的符紙貼在船頭。
「多謝淀川河神手下留情。」
接下來就只能看住吉大社能不能保住那枚殺生石碎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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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舊難波津，無名小橋下。
『聽說，最近很多小妖怪都失蹤了』
橋姬心裡想著，默默從水裡探頭看向空無一人的橋面。
她是投河自盡的女人們怨念化作的妖怪，成型之後因為很多亂糟糟的傳聞引起了人類的畏懼，在流言裡，她稀里糊塗變成了對人類偏正面的妖怪。
即專門懲戒在橋上行為不端的人的『好』妖怪。
在成型之前她並沒有什麼自我意識，本身純粹是亡者狂亂的怨念，因為弱小只會惡作劇，等到人類的畏懼積攢起來，她才有了自我意識和肉體，穩定下來成為妖怪，之後就不會再被改變。
可她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每天待在橋下，看著橋上走來走去的人類，懲罰在橋上行為不端的人類、妖怪，守護著橋，安安靜靜的過自己的生活。
偶爾河裡會有水系的小妖怪來往，有的會說一些有趣的傳聞。
別小瞧水系的小妖怪，能夠在水裡來往的妖怪消息都很靈通，還有像河童這樣什麼都願意說的大嘴巴，算是全天下最能搜集傳聞和小道消息的一群妖怪了。
不過，舊難波津最近這些年人類確實少了很多啊。
橋姬無聊地把半張臉浸泡在水裡，有些寂寥地咕嘟咕嘟吐著泡泡。
『有人來了。』三個佩刀人類走到橋邊，其中一個正在脫褲子想要對著橋面撒尿。
橋姬不滿地癟了癟嘴，她雖然不是什麼必須要待在原地的地縛靈，更不是亡者、怨念之類的存在，但這裡可是她的家！
她悄悄飄起來，準備靠著隱形的能力絆準備撒尿的人一跤。
站在橋邊戴著斗笠的人類忽然目光挪過來，眼神冷冽，嚇了她一跳。
『他能看到我？』
橋姬在空中左右晃了晃，發現對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準備撒尿的男人更是系好了褲子。
『完蛋了，他們是奔著我來的』她心中感到不妙，臉上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慢慢後退。
只要進入水裡，她就能迅速逃走，到時候——
「唰！」
符紙在橋邊男人手中落下，一道結界撐起來，她投河的身體直接被彈到半空，連帶著隱形的能力都短暫失效了。
「好痛。」橋姬落在橋上，握緊小拳頭，白皙的臉頰氣鼓鼓的脹起來一些，看著拔刀的男人們，她、嗯，直接土下座：「幾位大人，請不要討伐我。」
小妖怪的生存哲學啊。
就學吧，這輩子都學無止境。
橋姬心中發出悲鳴。
誰讓她是柔弱的小妖怪呢，在水裡還能開開心心的跑路，在橋上、地面，除了超出普通人的力氣，她什麼都不會。
女人的怨念可帶不來武力，更多的是製造幻象嚇唬人而已。
對於滿身殺氣的武士，誰嚇誰都不知道，要不然她不會親自飛上來懲戒撒尿的男人。
「在下手冢光盛。」河邊戴著斗笠的男人微微揚起斗笠，露出大半張滿是橫肉的臉頰，「是木曾大人部下，希望橋姬能配合我們抓捕一個近來四處狩獵妖怪的人。」
手冢光盛？木曾大人？木曾義仲？源氏？這下可麻煩了……
橋姬縮了縮脖子，小巧、清秀的瓜子臉露出訕訕的笑容，「手冢大人，我只是個弱小的小妖怪，幫不了你們什麼啊。」該死的，如果能逃走，她接下來十年都不會從河裡出來了。
「不。」手冢光盛微笑著：「我要你來做誘餌。」
橋姬弱小無助地縮著肩、佝僂著背，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是，手冢大人。」